民国十五年十月,赣江西岸的秋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
樟树镇,这座赣中水陆码头,自清季以来便是赣江漕运与陆路驿道的交汇咽喉,此刻却成了孙传芳五省联军在江西防线上一颗钉子。镇外樟树林连绵十里,树干粗可合抱,枝叶遮天蔽日,秋风吹过,落叶簌簌如雨,掩盖着林中潜藏的数千敌军。
沈砚之勒住战马,靛青色的国民革命军将官制服被雾气打湿,贴在肩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雾,也是温热的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师长,先头团已在三里外与敌接火,但敌军火力太猛,压得我们抬不起头。”参谋长周慕文策马近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虑,“侦察队回话,樟树镇内至少驻有孙传芳部一个混成旅,外加一个炮兵营,依托樟树林与镇墙构筑了三道防线,还调来了四门德制克虏伯山炮,就架在镇口的高埠上。”
沈砚之没有立刻答话,他眯起眼,望向雾霭深处那片黑压压的林线。作为国民革命军第二纵队独立师师长,他麾下这八千子弟兵,自汀泗桥血战、武昌围城一路打来,早已是百战之师。但江西的仗,和两湖不一样——两湖是攻城拔寨,硬碰硬;江西是水网纵横、丘陵起伏,孙传芳的部队又不像吴佩孚那般外强中干,打的是“守土保境”的算盘,个个都红了眼。
“程振邦的骑兵营呢?”沈砚之忽然问。
周慕文神色一黯:“程旅长……程旅长在武昌城下牺牲后,骑兵营暂由副营长郭松年带着,眼下在全师右翼警戒,防的是敌军从丰城方向包抄。”
沈砚之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程振邦。
那个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兄弟,那个在北枫渡亲自举着马刀冲锋的猛将,那个总爱在打完仗后拍着他肩膀说“老沈,等打完孙传芳,咱回关外看看长白山”的汉子,已经永远留在了武昌城的断墙之下。每逢大战,他总会下意识寻找程振邦的身影,然后才想起——人没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樟树苦涩气息的湿冷空气,压下翻涌的悲痛,声音沉稳下来:“传令:一团正面佯攻,吸引敌炮火;二团从左侧赤岗山迂回,摸到镇南的赣江渡口,切断敌军退路;三团跟我,从右翼樟树林缝隙穿插,直插敌炮兵阵地。”
周慕文一愣:“师长,右翼林子密,敌军布了暗哨,万一……”
“万一中伏,我来顶。”沈砚之拍了拍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又指了指身后三团的弟兄们,“这些娃娃,从汀泗桥跟我到现在,没一个是怕死的。但怕的是打糊涂仗。孙传芳的炮一天不哑,我们一天过不了樟树镇。”
他调转马头,对三团团长厉声喝道:“刘永贵!”
“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瘦军官策马出列,左臂缠着白纱布——武昌城下挨的一枪还没好利索。
“你带一营为先锋,跟我钻林子。二营、三营交替掩护,注意侧翼。”沈砚之顿了顿,“记住,不许放空枪,不许乱喊,刺刀上膛,听我号令。”
“是!”
三团两千余人迅速散开,借着雾气和林地的掩护,像一把悄无声息的尖刀,切进了右翼的樟树林。
林中光线昏暗,腐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暗藏着断枝和坑洼。沈砚之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警卫员,拔出刺刀,亲自走在队伍前面。他个子不高,但身板扎实,常年行军打仗练出的腿脚,在密林中穿行比年轻士兵还稳。
“师长,您殿后吧。”刘永贵急步跟上,低声道,“这林子里万一有冷枪……”
“冷枪躲得过算命大,躲不过算烈士。”沈砚之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师长的躲在后面,弟兄们凭什么卖命?山海关起事那年,我爹就是举着大刀走在最前头。”
刘永贵不再多言,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
约莫走了两里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这是侦察兵的暗号:发现敌军暗哨。
沈砚之抬起拳头,全队立定。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叶响,果然隐约听见前方有人说话,带着江西本地的口音。
“……妈的,这鬼天气,雾这么大,革命军就算来也看不见。”
“少废话,周旅长说了,樟树镇丢不得,丢了南昌就门户洞开。孙大帅亲口许了,守住镇子的,每人赏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买棺材都不够……”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侧面树丛中猛扑而出,匕首寒光一闪,两声闷哼,一个暗哨当场被割喉,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毛巾堵住了嘴,反剪双臂拖了过来。
沈砚之走到俘虏面前,扯掉他嘴里的毛巾,低声问:“你们炮兵阵地在哪?有几门炮?守备多少人?”
那俘虏起初还硬撑,可一抬头,看见面前这个穿着将官服、满脸风霜却眼神如刀的军官,再看看四周黑洞洞的枪口和刺刀,腿一软就跪下了:“老爷饶命!我说!炮兵阵地在镇口大樟树高埠上,四门克虏伯山炮,一个连守着,外围还有两个排步兵掩护……周旅长把最精锐的手枪队都放在镇公所,说是防你们夜袭……”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响——是一团开始佯攻了。
紧接着,高埠方向也传来炮弹出膛的呼啸声,一颗、两颗,落在右翼林子的边缘,炸得泥土飞扬、树枝断裂。
“他们发现我们了!”刘永贵急道。
“不,是回应一团的佯攻。”沈砚之迅速判断,“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边。抓紧时间,一营跟我上,二营三营从两侧包抄,目标——高埠炮兵阵地!”
他一挥刺刀,率先冲出林子。
高埠并不高,不过二十来米的土坡,但坡势陡峭,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守军凭借地形优势,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扫下来,打得坡面黄土飞溅。
“卧倒!”沈砚之扑倒在坡下一处土坎后,抬眼望去,只见坡顶四门山炮黑黝黝的炮口正对着左翼一团的方向,炮手们忙得团团转,显然没料到侧翼会突然杀出。
“刘永贵,带两个排从左边那条干沟摸上去,用手榴弹炸掉机枪位!”沈砚之语速极快,“我带人正面吸引火力,你听见我枪响,就动手!”
刘永贵二话不说,带着人钻进了左侧的干沟。
沈砚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兵——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上涂着泥巴,军衣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像火。
“弟兄们!”他站起身,勃朗宁手枪高高举起,“武昌我们打下来了,樟树镇也挡不住我们!孙传芳的炮,today就要变成我们的战利品!跟我上!”
“杀——!”
数十名士兵从土坎后一跃而起,冒着弹雨向坡顶冲锋。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有人在身边倒下,但更多的人紧跟着沈砚之的身影,一步步向坡顶逼近。
就在这时,左侧干沟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刘永贵得手了!手榴弹在机枪阵地上炸开,机枪声戛然而止。
“冲啊!”沈砚之第一个冲上坡顶,勃朗宁连开三枪,撂倒两个正在装填炮弹的炮手。士兵们蜂拥而上,刺刀拼刺刀,枪托砸脑袋,短短几分钟,炮兵阵地上的守军就溃散了。
“缴炮!调转炮口,打镇公所!”沈砚之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炮手们迅速转换炮口方向,第一发炮弹呼啸着飞向镇中心,在镇公所门前炸开一团火光。
镇内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周慕文指挥二团也从赤岗山迂回成功,攻占了赣江渡口,截断了敌军退路。三面受敌之下,孙传芳部这个混成旅彻底崩溃,有的扔下枪往江里跑,有的举着白毛巾跪在街上投降。
沈砚之站在高埠上,看着樟树镇方向升起的硝烟,正要下令全师进城,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坡来,单膝跪地:
“报——师长!右翼警戒线遭袭!郭松年叛变,带着骑兵营投敌了!程旅长留下的骑兵营……没了!”
沈砚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坡顶。
郭松年,那个程振邦一手提拔起来的副营长,那个在武昌城下哭着说“一定替旅长带好骑兵营”的汉子——叛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低得可怕。
“约莫半个时辰前,郭松年以‘联络友军’为名,把营里连以上军官骗到一处祠堂,当场控制了他们,然后带着人马向丰城方向去了,还……还打伤了政委派来的联络员。”
半个时辰前——正是三团钻进林子的时候。如果郭松年早一步动手,从右翼包抄过来的就不是自己人,而是叛军。
沈砚之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望向丰城方向,暮色四合,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血色,像极了武昌城破那天的黄昏。
“周慕文。”他沉声道,“传我命令:一团留守樟树镇,二团追击郭松年,三团随我继续向南昌推进。另外,给总部发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独立师师长沈砚之,保荐无能,致部将叛变,请处分。但北伐大计不可误,我部明日拂晓继续东进,务求十日内兵临南昌城下。”
周慕文眼眶发热,立正敬礼:“是!”
夜色完全笼罩了樟树镇,赣江的水声在黑暗中沉沉地响。沈砚之走下高埠,经过那四门刚刚缴获的克虏伯山炮时,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
程振邦,你在天之灵,可看见了吗?
你的骑兵营,我没能守住。
但樟树镇,拿下了。南昌,也一定能拿下。
他翻身上马,对三团的方向挥了挥手:“出发。”
马蹄踏过樟树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的百姓悄悄打开门缝,看着这支秋毫无犯的军队沉默地穿过镇子。秋风吹来,樟树叶纷纷落下,铺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而在丰城方向的官道上,郭松年带着两百多名骑兵,正打马狂奔。他身后,是孙传芳派来的接应人员,手中捧着一封委任状——五省联军暂编独立骑兵旅旅长,银元五千,烟土两百两。
郭松年摸了摸怀里那封委任状,又回头望了一眼樟树镇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程旅长,别怪兄弟。”他低声自语,“这世道,跟着谁不是混口饭吃?”
马蹄声渐渐远去,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而沈砚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率部离开樟树镇后不到两个时辰,一封从南昌发来的密电,已经送到了孙传芳的司令部:
“沈砚之所部,孤军深入,可诱至牛行车站一带,以重兵围之。另,已安排人手,对沈砚之家属下手,以乱其军心。”
牛行车站,南昌城北的最后一道门户。
一场更大的血战,正在酝酿。
(第05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