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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连胜之师

    武烈代表武家出战,这一战承载着武家最后的颜面。说起来武烈的武道天赋比起那个被凌烽废掉的武凌并未相差多少,两人自幼一同在武氏武馆习武,师出同门,根基相仿。但两人的性格却是天差地别——武凌倨傲无边,自视甚高,仗着武家少主的身份目空一切,最终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被凌烽亲手废去了一身武道根基;而武烈却是刚烈勇猛,沉默寡言,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从不与人争强斗狠,只是一门心思地扑在武道上苦修不辍。他的武道数路与武凌也多有不同,武凌走的是刚柔并济、变化多端的路子,而武烈走的却是纯粹的刚猛暴烈路线,一招一式都是大开大合、硬桥硬马,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钢,纯粹而炽烈。

    陈启明修炼的恰好是以刚猛著称的炮拳。炮拳属火,一点即燃,拳势一展开便如同点燃的火药桶般连绵炸响,越打越烈,越战越狂。凌烽和凌万军商议之后派出陈启明对战武烈,目的很明确——以暴制暴,以刚克刚。既然武烈走的是刚猛暴烈的路子,那就用同样刚猛甚至更加刚猛的炮拳去正面碾压他,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将其击溃,这才是最彻底的胜利。

    基于武家与凌家之间那已经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武烈盯着陈启明的目光显得极为不善。那目光中不仅仅是擂台对手之间的战意,更有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仇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武凌至今仍躺在病床上,一身武道修为化为乌有,这笔账武家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武烈身为武家的嫡系子弟,自然也将凌家武馆的每一个人视为仇敌。

    比试刚一开始,武烈便毫无保留地将自身那股刚猛狂暴的气势尽数释放了出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浑身上下的肌肉在练功服下块块隆起,每一步踏在擂台上都震得台面微微发颤。他朝着陈启明大步流星地踏步而上,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重,仿佛要将脚下的擂台踩穿一般。人还未到,拳已先至——他出手便是武氏连拳,一招既出,后面的招式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连绵不绝地倾泻而出。

    武氏连拳是短打类拳术中的佼佼者,极为适合贴身近战。这套拳法具有爆发力强、出拳速度快、招式连绵不断等特点,一旦施展开来便如同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拳势一波接一波,前一拳的力道还未完全消散,后一拳的劲力便已经叠加而上,形成一股层层递增的压迫力。武烈在这套拳法上浸淫多年,此刻全力施展,那股拳势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凶猛的爆发力量随着他的拳势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拳影重重叠叠,短时间内便形成了一股狂风暴雨般的攻杀之势,将陈启明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拳网之中。

    然而陈启明却是丝毫不惧。他性格暴烈如火,最不怕的就是对方这种硬碰硬的打法,因为这恰恰是他最擅长、最喜欢的对战类型。对手越是刚猛,他便越是兴奋;对手越是狂攻,他便越是激昂。这种硬桥硬马、拳拳到肉的战斗方式,最能激发出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血性。

    轰!

    陈启明开始出拳反击。他催动而出的炮拳迅猛绝伦,一拳打出便如同真正的炮弹出膛,空气中响起一声沉闷的爆鸣,仿佛真的有火药在拳锋上炸开。他的拳势中充满了一股灼热的火药味,极为凶悍绝伦,每一拳都带着一股要将面前一切轰成碎片的霸道气势。炮拳如火,越烧越旺,他的双拳如同两门不断开火的火炮,打出了一道又一道刚猛无匹的拳影,悍然杀入了武烈那重重叠叠的拳影当中,与对方的拳势接连硬碰硬地厮杀在了一起。

    砰!砰!砰!

    两人之间的对决堪称是棋逢对手,战况之激烈让台下观众看得目不转睛。两人都是擅长近身硬碰硬搏杀的类型,走的都是刚猛狂暴的武道数路,谁也不肯后退半步,谁也不愿示弱分毫。一旦交锋便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拳势迸发而出的力量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在演武楼空旷的场馆中回荡开来。擂台上的空气被两人的拳风搅得如同沸腾了一般,台面上的帆布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整个擂台仿佛都在为这场激烈的对决而颤抖。

    在外行人看来,这一类的武道比试无疑是最为精彩、最为过瘾的。没有花哨虚浮的招式变化,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步法游走,就是实打实的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轰在一起,每一击都带着让人血脉贲张的原始力量。这样的对决足以带给观众一番酣畅淋漓的视觉感受,让他们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

    坐在看台上的观众全都伸长了脖子,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每一个细节,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忍不住开口叫好,喝彩声和掌声此起彼伏,将演武楼内的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武烈施展而出的武氏连拳已经形成了连绵不绝的浩荡之势,拳影如同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朝陈启明涌去,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那密不透风的拳网之内。陈启明却是无所畏惧,迎拳而上,半步不退。炮拳如火,越打越烈,越战越燃,他的拳势在武烈的重压之下不但没有萎靡,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炮拳的特性便是如此——压力越大,反弹越猛;对手越强,战意越狂。他的双拳在重重拳影中翻飞穿梭,将武烈的连拳攻势一拳一拳地接了下来,同时在防守的间隙还能打出凌厉的反击,逼得武烈不得不分心回防。

    轰!轰!

    冷不防的,武烈的拳势陡然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连绵不绝的武氏连拳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狂暴、更加悍勇、更具毁灭性的拳势。他的拳头上仿佛携带了一股强劲无比的爆破力,每一拳轰出都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啸音,拳锋之上隐隐有气劲炸裂的爆鸣声响起,朝着陈启明的脸面要害轰然杀至。

    武氏爆破拳!这堪称是武家杀伤力最强的拳术,没有之一。与武氏连拳的连绵不绝不同,爆破拳讲究的是将全身的气劲之力在一瞬间压缩到极致,然后在击中对手的刹那轰然炸开,如同在对手身上引爆了一枚炸弹,破坏力极其恐怖。这门拳法对修炼者的气劲掌控能力和身体素质都有着极高的要求,武家年轻一辈中能够将爆破拳练到如此火候的,除了武烈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人。

    “战!”

    陈启明怒喝出口,声如炸雷。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战意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面对武烈那杀伤力惊人的爆破拳,他的选择只有一个——正面硬撼。他的炮拳挥击而上,拳势如火,将对方攻杀而至的爆破拳一拳接一拳地封住。爆破拳的拳劲在他的格挡之下轰然炸开,震得他的手臂隐隐发麻,虎口传来一阵阵刺痛,但他的下盘稳如磐石,双脚死死地钉在擂台上,寸步不退。

    武烈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心中为之震惊,甚至有些不可置信。根据他在赛前对陈启明的详细研究以及对炮拳特点的了解,他料定自己此刻骤然间施展出武氏爆破拳,在爆破拳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怖破坏力面前,陈启明的防守一定会出现松动,一定会暴露出自身的破绽。而只要陈启明露出一丝破绽,他就会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上去,将对手撕成碎片。

    可是,完全没有。

    陈启明恍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跟他赛前研究的那个陈启明大不相同。无论是武氏连拳的连绵攻势还是爆破拳的骤然爆发,陈启明都应对得滴水不漏。更让武烈心惊的是,陈启明竟是近乎完美地将自身拳道攻击中存在着的漏洞与破绽全部弥补了,攻防转换之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感,愣是让他根本寻找不出对方身上一丝一毫的破绽所在。

    武烈怎么可能想得到,凌烽此前在针对凌家武馆弟子进行训练的时候,就有针对性地一一指出了他们各自身上存在着的破绽和漏洞。凌烽那双从黑暗世界中淬炼出来的眼睛何其毒辣,任何招式中最细微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洞察。他让吴翔、陈启明、李漠等人反复练习,将自身拳势攻击杀伐中存在着的破绽与漏洞逐一改进、全部弥补,让他们的拳法攻防更加圆融、更加完善。这个过程极为枯燥痛苦,就像是将已经定型的东西打碎了重新塑造,但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他们的实力也在不知不觉间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一如此刻的武烈,他在对战中心急如焚地想要寻找陈启明身上的破绽,却怎么也找不到。久攻不下,他的心态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沉稳如山的他,也开始有些心慌了。毕竟爆破拳虽然威力巨大,但对体能的消耗也同样巨大,他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攻势。

    不过武烈的自身实力确实强悍,根基扎实,气劲修为也不弱。陈启明想要击败他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两人在擂台上的出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狂暴,拳影翻飞之间已经分不清哪一拳是谁打出的。台下的观众只看到两团模糊的身影在擂台上不断地碰撞、分开、再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沉闷的巨响,看得人心惊肉跳。

    两人堪称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拼的就是谁能坚持到最后,谁的体力更胜一筹,谁的意志力更加坚韧。这是一场没有捷径的较量,双方都没有取巧的余地,只能硬碰硬地死磕到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在擂台上已经激战了将近十分钟。这个时间对于一场擂台比试来说已经相当长了,双方的体能都在飞速地消耗。最终,随着体能的不断下降,两人的防守都开始出现了松动,彼此间的攻击都开始能够命中对方的身体。陈启明的炮拳轰在了武烈的肩头,武烈的爆破拳也砸在了陈启明的胸口。他们都负伤了,嘴角都溢出了血迹,身上青紫交加的拳印触目惊心,但却仍然都在坚持着,谁也没有倒下,谁也没有退缩。

    陈启明的战意却在这惨烈的互搏中越烧越旺。他身体内的血液仿佛被彻底点燃了,整个人如同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那股越战越勇、越伤越狂的气势如同一波接一波的巨浪般朝武烈压去,在气势上逐渐地将武烈牢牢压制住了。这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压制,更是心理上、意志上的全面压制。

    到了最后,陈启明的体能优势开始凸显出来。当初凌烽带着他们去北莽山拉练,在那些陡峭的山路上负重越野,在齐腰深的溪水中逆流而上,在山顶的狂风中站桩练拳,那一次次几乎让人崩溃的极限训练,此刻终于体现出了价值。陈启明的体能较之武烈更胜一筹,当武烈浑身疲惫、双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出拳的速度与力道明显减弱许多的时候,陈启明却依然保持着相对充沛的体力,拳头上的力道虽然也有所衰减,但比起武烈来却强了不止一筹。

    陈启明抓住机会,眼中精光暴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对手力竭、防线松动的那一刻。他猛然暴喝一声,将体内残存的全部力量都灌注于双拳之上,一轮狂暴的炮拳如同最后的火山喷发般轰然杀出。这一轮炮拳凝聚了他全部的体力和意志,一拳接一拳,如同连珠炮般朝武烈倾泻而去。武烈勉力抵挡了两拳,手臂便被震得彻底失去了知觉,后续的防御瞬间崩溃。

    砰!砰!砰!

    陈启明的重拳接连轰在了武烈的身上,将他那魁梧的身躯打得连连后退,最终一记直拳正中武烈的胸膛,将他整个人轰得双脚离地,重重地摔倒在擂台之上。武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双臂撑在地面上剧烈地颤抖着,终究是力竭不支,身体一软又趴了下去。

    武道宗的裁判上前确认后,举旗宣布:“本场比试,凌家武馆胜!”

    陈启明胜了。他胜在了体力,更是胜在了他先前在凌烽的教导下弥补了自身拳势攻击中存在着的漏洞与破绽。若是换做以前那个攻防漏洞百出的陈启明,面对武烈那杀伤力惊人的爆破拳,恐怕早就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击击溃了。但今天,他挺住了,而且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至此,不仅是陈启明,凌家武馆的弟子们都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初凌烽带着他们到北莽山去拉练,在北莽山那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中徒步穿行几十公里,在野外模拟追踪与反追踪的战术演练,在悬崖峭壁上徒手攀爬,在冰冷的山溪中负重泅渡,这些看似残酷到不近人情的训练,目的绝不仅仅是训练他们的潜行杀敌之术,更是在从根本上强化他们的体能,激发出他们身体深处潜藏着的力量。

    体能的重要性,或许在平时训练的时候看不出来,平日里师兄弟之间相互拆招对练,谁也感觉不到体能的差距。可一旦面临真正的生死对决,体能强弱所体现出来的优势与劣势便一目了然了。当对手已经气喘吁吁、力不从心的时候,你还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出拳速度和力量,那胜利的天平自然而然就会向你倾斜。今天陈启明对武烈的这场胜利,就是体能优势最直观的体现。

    陈启明带着胜利走下擂台,他的步伐有些踉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但口鼻中都有鲜血流出,那是被武烈的爆破拳震伤的。武烈的爆破拳杀伤力确实恐怖,即便陈启明防守做得再好,那股拳劲炸开的冲击力还是会透过防御伤到内腑。吴翔、李漠和铁牛等人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上官天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跌打外用的药膏和绷带,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陈启明擦上药膏,又用绷带将他胸口和肩膀上的淤青处包扎妥当,这才让他坐下来休息。

    陈启明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咧着嘴笑道:“娘的,武家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那爆破拳打在身上跟被雷劈了一样,震得老子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不过他比我还先扛不住,哈哈。”

    凌烽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能赢就说明你的命比他硬。伤好了继续练,下次再遇到这种爆破类的拳法,你要学会用身法卸力,而不是全靠身体硬扛。你的炮拳进攻端已经足够强了,防守端还有进步空间。”

    陈启明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认真地点头应道:“是,凌大哥。这次回去我就加练你说的那套卸力步法,绝不偷懒。”

    凌家武馆继续保持着连胜的势头,算上陈启明这一场,已经是十一连胜。如此骇人的战绩,真的是惊动了全场。在场所有武道世家的人,包括那些原本并不看好凌家武馆的中立观众,此刻都不得不对这个战绩肃然起敬。十一连胜,每一场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没有任何水分,没有任何侥幸。

    这份连胜战绩并非是偶然,更不是运气使然。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连胜?哪有什么唾手可得的胜利?在这份耀眼的连胜纪录背后,是凌家武馆的弟子们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流淌着的汗水,是他们没日没夜的艰苦训练,是他们无数次跌倒又爬起、受伤又痊愈的轮回。他们在凌烽的指导下不断地寻找出自己武道上的缺陷和不足,又不断地加以改进和完善。他们将自身拳势中存在的破绽与漏洞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像一个挑剔的工匠般耐心地打磨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直到那些漏洞被填补,那些破绽被抹平,那柄名为“实力”的利剑被磨得锋芒毕露。

    他们用自己付出的汗水与勤奋,用无数个日夜的咬牙坚持,换来了这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他们对得起这样的胜利,对得起这样的连胜,对得起凌家武馆这四个大字所承载的荣耀与尊严。三年前在这座擂台上被各家踩在脚下的耻辱,今天他们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亲手洗刷了。

    四大武道世家中,武家、任家、风家都已经派出了最强的核心弟子并且全部落败,如今也唯有姜家还没有派出最核心的弟子上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姜家的座席。

    姜家家主姜涛是个面相儒雅的中年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他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儿子,沉吟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姜阳便站起身来,大步朝擂台走去。

    姜阳是姜家的少主,同时也是江海市武道界出了名的武痴。他不爱交际应酬,不善言辞谈吐,对名利地位这些身外之物更是毫无兴趣,唯一痴迷的就是武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浸在自己的武道世界中,修炼、打磨、精进,就像一块不知疲倦的顽石般不断地锤炼自己。他身高八尺,魁梧如山,面如重枣,浓眉环眼,站在擂台上的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铁塔般,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强横无匹的蛮横气势。他的呼吸深沉而悠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将周遭的空气都卷入了胸腔之中,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平静的外表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那股厚重的气势如同实质般朝着凌家武馆的方向压制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窒息之感。

    凌家武馆这边,吴翔、李漠、陈启明三人先后作战,每一场都是苦战硬仗,每一个人都在对战中都负了伤。吴翔的腰侧被任苍穹的重拳砸得肋骨隐隐骨裂,李漠身上青紫交加、被风秋煞的腿势踢得到处都是伤,陈启明更是被武烈的爆破拳震得内腑翻涌,口鼻到现在还在隐隐渗血。这一场他们肯定不能再上了——让他们带伤上阵,不仅胜算渺茫,还可能让伤势加重留下永久的后患。

    剩下的人选只有铁牛和上官天鹏两人。

    铁牛熊腰虎背,体格如牛,站在同龄人中间就像是一座肉山般扎眼。他天生就有着一股远超常人的蛮力,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力量,后天再如何刻苦训练也难以企及的天赋。单从体格上来说,他比姜阳还要更加强壮魁梧,那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要粗,拳头握起来跟砂锅一般大小。因此这一场让铁牛上场对战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以力制力,以强制强,让两个大块头在擂台上正面硬碰硬地分出一个高下。

    凌烽和凌万军商议的时候也考虑到了另一层——如果铁牛战败了,那还有上官天鹏作为最后的压轴。上官天鹏的实力在之前的一穿四壮举中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罗汉拳和龙旋掌的火候都极为扎实,让他作为最后一道保险,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总而言之,这一次的武道大会比试进行到现在,各家武道弟子的最强战力都已经亮了出来,凌家武馆胜出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区别只在于,最终的连胜纪录会被定格在哪个数字上。

    铁牛走上擂台,每一步都踩得擂台台面咚咚作响,如同有人在擂台上敲响了战鼓。他站在姜阳对面,那双憨厚的大眼睛中此刻燃烧着纯粹而炽烈的战意,嘴角挂着标志性的憨笑,但那笑容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和韧性。姜阳低头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要魁梧壮硕的大块头,眼中也燃起了火焰——那是武痴遇到了理想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和期待。

    这两个人都是以力量见长的类型,他们的身体里仿佛各自藏着一头洪荒猛兽。他们之间的对决就像两辆人形坦克在擂台上对撞,那是肌肉与肌肉之间的碰撞,那是骨头与骨头之间的较量,那是力量与力量之间的纯粹交锋,充满了一股原始的血性与热血之感,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没有任何繁复的招式,就是硬碰硬、实打实,看谁的力气更大,看谁的骨头更硬。

    这样的对决更加符合场中观众的口味。相比于之前吴翔对任苍穹那场充满了战术博弈和隔空对决的复杂比试,这种直来直去、拳拳到肉的力量对决更能让普通观众热血沸腾。观众席上的人们开始此起彼伏地欢呼呐喊,有人喊着铁牛的名字,有人叫着姜阳的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为擂台上对战的两人加油喝彩。整个演武楼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数百人的呐喊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在演武楼的穹顶之下激荡回旋。

    所谓大块头有大智慧,铁牛虽然身躯魁梧如牛、憨厚木讷,但对于武道却有着他极为严谨认真的一面。他从不觉得自己天生蛮力就可以在擂台上横冲直撞、为所欲为。相反,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体型庞大、速度相对偏慢,所以他在防守端下的苦功比谁都多。他不惧于跟姜阳在力量和肌肉上进行最直接的对抗,那是他的舒适区,是他最自信的领域;同时他在攻防两端都做足了准备,防守时双臂护得严严实实,不给对方任何趁虚而入的机会,攻击时每一拳都蓄满了力道,绝不浪费任何一次出手,不给对方留下任何空门破绽。

    姜阳是姜家少主,同时也是江海市武道界年轻一辈中公认的武痴。他的武技纷繁复杂,姜家历代传承下来的各种拳法掌法腿法他都信手拈来,且又能将每一门武技都修炼到相当的火候,威力无穷。此刻,他将姜家所传承的“神行太保拳”施展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神行太保拳是一套极为古老而霸道的拳法,传说源自古代的军阵搏杀之术,拳势大开大合之间有着一股横冲直撞、势不可挡的蛮横气概,最是适合姜阳这种体格魁梧、力量雄浑的武者使用。

    这套神行太保拳配合上姜阳那一身狂暴的力量与魁梧的身体,当真是相得益彰、如虎添翼。他的拳势施展开来如同一支出征的铁骑般横冲直撞,双拳如同两柄铁锤般轮番砸落,一时间在擂台上掀起了一股刚猛无匹的攻击狂潮。铁牛虽然防守做得到位,但在姜阳这一阵疯狂的攻杀之下也被逼得稍稍落入了下风,脚步开始缓慢地朝后退了数步,每一步都踩得擂台咚咚作响。

    “吼!”

    铁牛猛地一声怒吼,那吼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在咆哮。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浑身的肌肉都鼓胀了起来,青筋在皮肤下如同蚯蚓般扭动。他不退了——退一步就要进三步,他铁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这两个字。他握着那对砂锅大的铁拳悍然轰杀而上,拳势如同两头脱缰的野牛般狂暴无匹地撞向了姜阳的攻势。他的拳法依旧是那套朴实无华的蛮牛拳,但在这一刻施展开来却有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两人对战的激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那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地在擂台上炸开,仿佛有人在用铁锤反复敲打一块烧红的铁砧。打到后来,两人都负伤了——铁牛的身上被姜阳的拳头击中的次数明显要多得多,胸口、肩膀、手臂上都印着一个个青紫交加的拳印,练功服多处碎裂,露出下面红肿充血的皮肤。也幸亏铁牛自身的体魄强大无比,抗击打能力在凌家武馆中首屈一指,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就像是一层天然的铠甲,将姜阳拳头上那股狂暴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因此他虽然被击中了很多次,但并未伤筋动骨,依然稳稳地站在擂台上。而他也有数记势大力沉的重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姜阳的身上,每一拳都砸得姜阳那魁梧的身躯微微一晃,脸上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给我退!”

    姜阳猛地暴喝出口,声震全场。他双臂同时发力,两式重拳如同双龙出海般同时出击,势大力沉,拳风呼啸,齐齐轰向了铁牛的胸膛。这一招是神行太保拳中的杀招之一,双拳齐出之下攻守兼备,极难防范。

    铁牛抬臂格挡,两条树干般粗壮的手臂交叉横在胸前。姜阳的重拳砸在他的手臂上,爆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那股刚猛的力量透臂而入,竟是将铁牛那稳如磐石的身形震得朝后退了一大步。铁牛的脚后跟重重地踩在擂台上,刚稳住身形,姜阳的攻势便接踵而至——他的右腿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巨蟒般骤然弹射而出,横扫之势沉重无比,裹挟着呼啸的腿风扫向了铁牛的腰侧。

    砰!

    铁牛来不及闪避,匆忙间双臂再次招架而上,硬生生地挡下了姜阳这势大力沉的一腿。但那腿上的力道实在太过沉重,震得他整个人的身体都朝后滑了出去,脚下的鞋底与擂台台面剧烈摩擦,发出嗤嗤的刺耳响声,整个人接连倒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给我倒下吧!”

    姜阳暴喝一声,声如洪钟。他双足猛然一蹬擂台,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般朝铁牛猛冲而来。神行太保拳的最强一击被他催动到了极限,拳锋之上凝聚着他全身的气劲之力和前冲的惯性,朝着铁牛轰然砸去。他眼中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光芒——在他看来,铁牛连退数步,重心已失,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整过来接住他这全力一击。

    然而,他错了。

    就在姜阳双足蹬地前冲的那一瞬间,铁牛眼中的目光陡然一沉。那双一向憨厚朴实的大眼睛中,此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凌厉光芒。他的双足猛地稳稳地踩住了擂台台面,十根脚趾如同钢钉般死死地扣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块被磁铁牢牢吸附在钢板上的铁块。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了一个极为精妙而迅猛的动作——起腿、拧腰、沉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般行云流水。他的腰部猛然发力扭转,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从脚底升起的力道顺着双腿的肌肉一路向上,经过腰胯的扭转被放大了数倍,再经由脊椎的传导全部汇聚到了他的右肩之上。然后,他以右肩为攻击点,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骤然松开,朝前悍然顶撞而上。

    嗤嗤嗤——

    擂台上响起了阵阵刺耳的摩擦声,那是铁牛的鞋底与擂台地面剧烈摩擦之下产生的声音。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这股爆发力的推动下犹如一支崩开的弩箭般朝前弹射而出,速度之快与他那魁梧的身形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转瞬之间,他那下沉的右肩便如同一柄攻城锤般撞上了前方姜阳那轰杀而来的拳势。

    轰!

    一声轰然巨响回荡在了整座演武楼中,那声音之大,震得离擂台最近的几排观众耳膜都嗡嗡作响。铁牛冲撞而上的右肩与姜阳攻杀而来的拳势正面撞击在了一起,紧接着——

    嗖!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那撞击的中心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了擂台边缘的缆绳上。缆绳在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撑得向外弹出了将近一米,然后猛然回弹,将那道身影朝后一甩——那道身影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掀翻了一般,身体朝后一仰,竟是越过了缆绳,直接摔出了擂台之外。

    那道飞出去的身影,是姜阳。

    擂台之上,铁牛维持着那个冲撞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跳,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刚才那一式冲撞的攻势几乎耗尽了他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量。

    “这是……”

    凌烽脸色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他的目光在铁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凌万军,似乎在等待父亲的确认。

    “八极拳,贴山靠。”凌万军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感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八极拳向来秘不外传,尤其是这贴山靠,更是八极拳中威力最大也最核心的杀招之一,非嫡系传人不授。铁牛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他自己不可能无师自通,一定是有人教他。”

    “师父,凌哥,你们有所不知。”吴翔笑着凑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感激,“前段时间金刚大哥经常来咱们武馆串门,他本来就是个武痴,再加上他跟咱们武馆关系好,隔三差五就过来转转。有一回他看着铁牛在院子里闷头练他那一式蛮牛冲撞,看了老半天,就说铁牛这一招底子是好的,野蛮有力,但发力的方式太粗糙了,真正遇到高手会被对方轻易卸掉力道。金刚大哥当时就起了爱才之心,说铁牛这身蛮力跟他年轻时候太像了,他就指点了铁牛一番,最后更是不惜将八极拳中这一式贴山靠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教给了铁牛。金刚大哥说他很喜欢铁牛这种充满蛮力的打法,跟他最是投缘,还教了铁牛不少八极拳的发力诀窍和步法要领。”

    “金刚?是他啊。”凌烽恍然,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脑海中浮现出金刚那个如同铁塔般魁梧的身影——金刚是乔四爷的生死兄弟,在江海市的地下世界中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金刚的身形比铁牛还要魁梧庞大,如同一座会移动的铁塔,而他修炼的正是八极拳。八极拳素有“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的美誉,是华国武道界最负盛名的刚猛拳种之一。贴山靠更是八极拳中的招牌杀招,以肩胯发力、贴身靠打而闻名,威力之猛在近身短打中堪称无敌。金刚看到铁牛练习蛮牛冲撞,想必是觉得这憨小子跟自己路子相投,那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因此才会破了规矩将这门秘不外传的绝技传授给了铁牛。

    “金刚大哥还说了,铁牛这一招贴山靠只学了五六分火候,还差得远。”吴翔继续说道,“金刚大哥说真正的贴山靠练到极致,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对手不是飞出去,而是原地被震碎五脏六腑。铁牛现在的功力还不够,只能把人撞飞,还不能把劲道透进去伤人内脏。不过金刚大哥说,铁牛底子好,只要坚持练下去,迟早有一天能练到大成。”

    凌烽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擂台上那个气喘吁吁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憨厚身影上。贴山靠对身体的负荷极大,铁牛刚才那一撞几乎将他全部的力量都抽空了,此刻还能站在擂台上已经殊为不易。铁牛的天赋或许不如上官天鹏那般惊艳,但他的踏实和勤奋却是武馆里最让人放心的。金刚愿意把这门绝技教给他,既是看中了他的潜质,也是认可了他的为人。

    “不管怎么说,我们赢了。”

    凌烽笑着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擂台边,伸手将正从擂台上走下来的铁牛稳稳地扶住。铁牛的脚步有些发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浑身上下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脱力后的正常反应。但他的脸上却挂着憨厚的笑容,那笑容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豪。

    “凌大哥,我、我打赢了。”铁牛喘着粗气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激动,“姜阳那家伙力气真大,我的骨头现在还疼着呢。不过他力气再大也顶不住贴山靠,金刚大哥诚不欺我。”

    “打得不错。”凌烽拍了拍铁牛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他那结实的肩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先去歇着,回头让阿明给你把淤血揉开,不然明天有你受的。”

    铁牛憨憨地笑着点了点头,被吴翔和李漠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回到了凌家武馆的座席上,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椅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而擂台之下,姜家的座席上,姜涛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却没有失态。姜阳被两个姜家弟子从地上扶了起来,除了摔下擂台时磕破了手臂上的一块皮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碍。铁牛刚才那一记贴山靠虽然威力惊人,但正如金刚所说,铁牛只学了五六分火候,还做不到把劲道透进去伤人的地步。姜阳只是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飞了,内脏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是那一撞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了凶猛,他一时没能稳住身形才摔下了擂台。不过武者的尊严让他极不甘心,他咬着牙想要再冲上擂台,却被姜涛按住了肩膀。

    “输了就是输了,不要让人看轻了我们姜家的气度。”姜涛语气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越过擂台,深深地看了凌家武馆的座席一眼,然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再说什么。

    至此,武家、任家、风家、姜家,四大武道世家的最强核心弟子全部登台,全部落败。凌家武馆以十二连胜的骇人战绩,横扫了整个江海市武道大会的弟子比试环节。这是一个足以载入江海市武道史册的辉煌战果,也是凌家武馆自成立以来最为风光、最为辉煌的一刻。

    “还有其他的武道世家的弟子上台来挑战我凌家武馆吗?”

    凌万军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在演武楼中嗡嗡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底气。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因为身体旧伤而隐忍低调的武馆馆主,而是一个带领着弟子们横扫所有对手的武道宗师。

    全场一片寂静。

    任家、风家、武家、姜家——这四大家最强的弟子全都战败了,任苍穹被吴翔一肘砸塌鼻梁飞出擂台,风秋煞被李漠以血换血吓得瘫软认输,武烈在陈启明那永不枯竭的炮拳面前力竭倒地,姜阳被铁牛一记贴山靠撞出擂台——四场硬仗,四种不同的败法,但结果却是一模一样的。其他的武道世家自问他们的弟子实力还远远比不上这四大武道世家的弟子,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在这个时候上台去挑战凌家武馆?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整个演武楼中数百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凌万军站在座席前,身形笔直如松,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各家座席。当他的目光掠过武震那张阴沉如铁的面孔时,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压抑了多年的痛快与释然。武震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低着头攥着拳头,脸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凌万军的目光又掠过了任宏扬、风正华和姜涛,这三位家主的反应各有不同——任宏扬面如死灰,风正华咬牙切齿,姜涛倒是相对平静,但谁都能看出来那平静之下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没有一家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敢应战。

    从三年前在这座擂台上被人打得灰头土脸、一场接一场地落败,到如今十二连胜横扫所有对手、打得各家心服口服闭口无言,这中间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汗水?是凌烽归来后多少次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是弟子们多少次咬牙坚持、多少次跌倒爬起、多少次受伤又痊愈?

    今天,凌家武馆用实力向整个江海市武道界宣告了一件事——曾经那个可以被随意欺负的凌家武馆,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历经淬炼、百折不挠的连胜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