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极北寒虎 > 第287章 暗伤
    拳势与拳势的碰撞在擂台上炸开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凌万军与武震彼此间这一拳硬撼之下,两人各自被对方拳锋上那狂暴的气劲之力震得朝后倒退了一步,脚下的擂台台面被这两道后退的力道踩得咚咚作响。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彼此的目光在半空中再次碰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杀机。

    武震死死地盯着凌万军,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着,面色阴晴不定,迟疑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的心中此刻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自恃自身的气劲之力已经达到了六阶之境,而凌万军不过是区区五阶,且十年来停滞不前毫无寸进,按照常理来说,两人若是正面硬碰硬,凌万军绝不应该能够挡得住他的拳劲才对。

    可方才他全力一拳轰击之下,他竟是清晰地感觉到凌万军拳势中传递而来的那股拳道气劲之力雄浑无比,精纯凝实,没有半分虚浮和涣散。那股拳劲虽然量上不如他的六阶气劲那般磅礴浩大,但在质上却丝毫不逊色,甚至在精纯度上还要隐隐胜出一筹。两股拳劲碰撞之下,他非但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被那股凝练精纯的拳劲震得虎口隐隐发麻,整条手臂的气劲运转都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这怎么可能?武震的原先预想中,凌万军胆敢跟他的六阶拳势正面硬撼,那必然是要吃大亏的,说不定还会被他的拳劲震得连连倒退、气血翻涌,直接落入下风。可眼前这局面哪里有一星半点他预想中的样子?分明是不分上下、旗鼓相当,他连半点便宜都没有占到。

    “怎么会这样?凌万军气劲之力五阶,十年来未曾有丝毫寸进,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抵挡下我全力一拳?哼,他肯定是强弩之末,不过是硬撑着罢了,一个病秧子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他这副残躯,越是高强度地催动气劲,旧伤发作得就越快,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武震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不断地用这样的念头将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强行压了下去。他将凌万军能够与他正面抗衡归咎于对方在透支身体、硬撑着一口气不愿在众人面前倒下,而支撑的时间绝对不会太长。一念至此,他不再犹豫,身形骤然一动,再度朝着凌万军疾冲而上。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脚下的步伐也更加急促,显然是想要趁凌万军还没有完全缓过气来的时机一举奠定胜局。

    呼!呼!

    武震将武氏龙形拳的拳势全面施展而开,这一次他的拳势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凶猛。拳势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拳都带着一股要将对手彻底吞噬的疯狂和狠厉。在他自身那股高达六阶的气劲之力的全力催动下,他的拳势真的仿佛拥有了震碎山石、开碑裂碑的恐怖威力。拳影重重之间,龙吟之音隐隐回荡,一道道刚猛无匹的拳劲如同张牙舞爪的怒龙般,从四面八方笼罩袭杀向了凌万军。

    凌万军沉着应战,面不改色。他的身形依旧沉稳如磐石,脚下的扫龙步运转得愈发纯熟精妙,整个人如同一条在惊涛骇浪中自如穿梭的游龙,以扫龙步的灵动飘逸在武震那狂暴的拳势风暴中从容游走。同时他的双手也没有闲着,千影擒拿手被他运用得出神入化,双手在虚空中急掠之间留下道道残影,如同千百只手同时在动作,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扣在武震拳势发力的关键节点上,一拉一扯、一带一引之间将武震那狂暴迅猛的拳势不断地化解于无形。他在防守的间隙也在伺机而动,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始终牢牢锁定着武震的每一个动作,寻找着反击的时机。

    这两大武道世家的家主之间的对战,比起之前任何一场弟子比试都更加吸引住了全场的目光。各大武道世家的人全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上的每一个细节,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这可谓是一场真正的强强对话——武震六阶气劲修为,武家十二散手和龙形拳两大绝学傍身,攻势凌厉霸道;凌万军虽然气劲修为逊色一阶,但他所展现出来的武道造诣和对战经验却远远超过了武震,无论是千影擒拿手的出神入化还是扫龙步的灵动精妙,亦或是那八荒破军拳的霸气侧漏,都展现出了一个真正的武道行家才具备的深厚底蕴。特别是当中体现出来的这两大武道世家传承武道的精髓,更是精湛绝伦,让台下许多武者看得如痴如醉。便连一直双目低垂、老神在在的凌云刚,此刻也难得地抬起眼皮,一双老眼认真地盯着场上的对战情况,目光中偶尔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凌大哥,你说师父能赢下这场对战吧?”

    吴翔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担忧。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襟,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是凌家武馆的大弟子,跟随凌万军习武的时间最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父的身体状况。

    “师父一定会赢的。”铁牛抢在凌烽之前开了口,他的语气显得无比坚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所有人鼓劲。他那双憨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上那个青衫猎猎的身影,拳头在身侧握得紧紧的。

    陈启明、李漠和上官天鹏三人也全都显得脸色无比紧张。他们全都知道凌万军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师父体内有暗伤,那是在二十五年前和十年前两场变故中留下的旧疾,伤在本源,一直未能痊愈。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一位气劲修为高出一阶的家主对战,无疑是处在一个极为不利的条件下。就好像一个脚上绑着沙袋的人要跟一个轻装上阵的人赛跑,无论经验再丰富、技术再精湛,体能的亏空始终是无法回避的硬伤。

    凌烽眼中目光闪动,从父亲登台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擂台半分。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紧张,因为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父亲的伤到底有多重。但他的目光中除了紧张和担忧之外,还有一股深深的敬佩和骄傲——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在擂台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青衫猎猎,拳势如虹,那股横扫千军的霸气丝毫不减当年。他看得出来,从武道攻势的运用以及对战经验来看,自己的父亲是占据绝对优势的。父亲的扫龙步和千影擒拿手配合得天衣无缝,攻防转换之间的老道与从容,远非武震那种一味猛攻的莽夫可比。这种经验和造诣上的优势,也足以弥补了凌万军在气劲之力上低于武震一个阶位的差距。并且凌万军此刻气势如龙,有股当年横扫千军的威势,目光坚定,拳脚凌厉,从场面上看已然稳稳地压制住了武震。

    这一战,只要凌万军的暗疾没有发作,以他目前的状态和气势,击败武震不过是时间问题。甚至再打下去,武震的体力一旦出现下滑,凌万军随时可能抓住一个机会一举将其击溃。

    凌烽最担心的,恰恰就是凌万军在对战过程中暗疾突然复发。那暗伤就像是一颗埋在父亲身体里的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平时还能勉强压制,可一旦高强度地催动气劲、全力搏杀,暗伤随时可能发作。一旦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那局面就会瞬间逆转,后果不堪设想。

    “目前来看,父亲已经开始掌控这场对决的节奏。”凌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他也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一些,“武震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每一拳都被父亲巧妙地化解了,而父亲的反击却让他防不胜防。只要保持下去,胜出不是什么难事。”

    “这几家武道世家真是可恶透顶,明知道师父身怀暗伤多年,却还暗中联合起来要趁人之危对付师父,简直卑鄙无耻。”陈启明满脸怒气地说道,他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眼中满是愤恨的火焰。

    “很显然,他们这是在借机打击报复,用心极为险恶。”上官天鹏接口道,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少见的严肃与冷峻,“一会儿如果凌叔在擂台上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我们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冲上去,先把人救下来再说。管他妈的武道宗不武道宗,凌叔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看看再说。”凌烽沉声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擂台。他知道上官天鹏的话虽然有几分冲动,但却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父亲在擂台上真的出了什么状况,他才不会管什么狗屁规矩,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人抢下来再说。什么武道大会,什么武道宗的威严,在他眼里连父亲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擂台上,凌万军与武震的对战仍在持续着。两人见招拆招,你来我往地接连对战,呼啸的拳势经久不息地回荡在擂台的四周虚空之中,擂台上的帆布台面被两人不断移动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两人身形闪动之间,有着阵阵被身体带动而起的风声猎猎响起,那是衣袂破空的声音,与拳脚碰撞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让人血脉贲张的战斗乐章。

    “破阵杀!”

    武震猛地一声冷喝,声如寒铁交击,冰冷而尖锐。他再度施展出了武家十二散手中的杀招,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的试探和保留,双掌齐出,掌影翻飞之间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幻影,那掌势沉重而凌厉,内蕴着六阶气劲的恐怖力道,朝着凌万军横扫而至的重重腿影拍杀而去。他双掌拍杀之下,竟是将凌万军那连绵不绝的横连腿势硬生生地震散了大半,漫天的腿影在他那霸道凌厉的掌劲面前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雾般四分五裂。紧接着他化掌为拳,整个人顺势前冲,一拳如同长虹贯日般直刺而出,拳锋之上携带着一股滚滚如潮的凌厉杀机,速度快到了极致,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转瞬间便轰杀到了凌万军的面前。

    “一荒风云起!”

    凌万军双足稳稳地站定在擂台上,脚底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抓住台面。他不慌不忙,面色从容,将八荒破军拳的拳势再度催动而出。这一次他施展的是一荒风云起——八荒破军拳共分八式,每一式都有独特的拳意和气势。一荒风云起是八荒破军拳的起手式,也是这套拳法的根基所在。

    拳起,生风;拳落,云动。

    呼!

    随着凌万军这一式拳势轰然杀出,演武楼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的拳势搅动了起来。那股莫测高深的拳意呈现而出,使得擂台四周的空气为之翻涌,风云随之色变,仿佛有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他的拳锋之间酝酿成形。一股莫大的天威气势凝聚在他的拳头之上,那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与天地共鸣的拳道意境。拳势出击之际,携带风云之势,浩浩荡荡地轰击向了武震那长虹贯日般刺来的破阵杀。

    砰!

    两拳再次碰撞,凌万军这一拳的拳意在碰撞的瞬间轰然爆发,那股风云变色的拳势竟是将武震的破阵杀稳稳地接了下来,并且将那凌厉的拳劲化解得干干净净。

    然而凌万军的攻势并没有就此停歇,八荒破军拳的气势一旦展开便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

    “三荒八方雷!”

    凌万军继续催动八荒破军拳的下一式,这一次他的拳势陡然间变得无比刚猛狂暴,与之前一荒风云起的浩荡意境截然不同。他的拳锋之上仿佛凝聚了天雷之力,隐有风雷之声响彻而起,那沉闷的雷音在演武楼中回荡开来,震得人心头发颤。随着这一拳的拳势出击,虚空之中有着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像是平地起惊雷,又像是夏日午后的滚雷在云层中低吼。那股刚猛狂暴的拳势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般轰向了武震。

    “嗬——”

    武震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暴喝,将武家十二散手的拳势催动到了极致,拳势如豹,迅猛暴烈,扑杀而上,疯狂地吞噬向了凌万军。他的十二散手本就以杀伤力著称,此刻被他全力施展开来,当真是有一种要将一切阻碍都撕成碎片的疯狂气势。

    砰!

    两人拳势再次交接,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的砰然巨响。在那股狂暴的撞击力下,武震的十二散手拳势竟然被凌万军这一记三荒八方雷硬生生地震散了。拳势中内蕴的刚猛气劲如同真正的雷霆般轰入了武震的拳势之中,将他那凌厉的攻势炸得四分五裂。那股拳道气劲更是透体而入,震得他身形一阵剧烈摇晃,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后滑了半步,双臂更是隐隐发麻。

    “六荒杀龙手!”

    凌万军拳势转变的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打算给武震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三荒八方雷的拳势余威尚在,他便已经将拳势切换到了六荒杀龙手。这一式拳势之中蕴含着一股凌厉无比的杀伐气势,那是真正的杀伐之意,不是虚有其表的故作凶狠,而是从拳意深处透出来的、仿佛经过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之后才能凝聚出的实质性的杀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一拳打出去,足可以搏杀巨龙、撕裂猛虎。拳势破空的瞬间,隐有巨龙咆哮之声响彻当空,那咆哮声低沉而威严,仿佛一条被困了千年的怒龙终于挣脱了枷锁,朝着武震那已经被震得散乱的漫天拳影中长驱直入地没入进去。

    砰!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凌万军这一拳竟是硬生生地穿透了武震的拳势防御。武震的十二散手在连番的重击之下已经露出了破绽,而杀龙手那凌厉无匹的穿透力恰好抓住了这个破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了他的防御间隙。凌万军的拳头破开重重拳影,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武震的胸膛之上。

    武震张口闷哼了一声,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好在他战斗经验丰富,在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将身体微微后撤了半分,再加上他先前的拳势已经抵消掉了凌万军这一拳中大部分的拳道威力,是以被凌万军一拳击中胸膛的时候看着并未受到太大的实质性影响,只是胸口的衣襟被拳劲震碎了一片,露出了下面古铜色的皮肤和一个迅速泛红的拳印。

    但武震的心却已经开始往下沉了。他挨了这一拳,虽然伤势不重,但心理上的冲击却远比肉体上的冲击更大。这意味着凌万军的攻势已经能够突破他的防御,意味着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守在凌万军面前并非无懈可击。这对于一个自恃实力占优的家主来说,是极为致命的心理打击。

    凌万军眼中目光一沉,他捕捉到了武震胸膛被击中后那一瞬间的失衡和慌乱,这正是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他的右腿已经蓄势待发,正欲借势横扫而出,将横连腿的连绵攻势再度展开,趁武震立足未稳之际将他彻底压垮。

    然而,就在这至关重要的一瞬间,凌万军脸上的表情骤变。他的眉头猛然紧锁,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了几分,原本红润的脸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血色。他的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微弱得台下的大部分观众根本听不到,但在他对面的武震却看得清清楚楚——凌万军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僵硬和停滞,那姿态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突然有一个齿轮卡住了。他的右腿明明已经蓄满了力道,却迟迟没能踢出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般,气劲的运转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这是气血不畅、呼吸不顺的表现,是暗伤骤然发作的征兆。凌万军的暗伤伤在本源,平日里还勉强能够压制,可一旦高强度地催动气劲、激烈搏杀太久,体内的气血和气劲运转就会超出本源能够承受的极限,暗伤便会骤然发作。发作之时气血逆行、经脉刺痛,整个人会出现短暂的僵硬和失控,就如同一个正在高速奔跑的人突然被人从身后猛地拽了一把。

    然而,在这种级别、这种强度的对战中,任何一丁点些微的失误与停滞都是极为致命的。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毫厘之间,一个眨眼的停顿就足以让整个战局彻底逆转。

    武震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那双三角眼中骤然迸发出饿狼般贪婪而凶狠的绿光,嘴角的狞笑在一瞬间扩大到了整张脸。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从上台的那一刻起,他等的就是凌万军旧伤发作的这一瞬间。当凌万军的身体出现僵硬停滞的那一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狂喜而剧烈跳动的声音。

    “去死吧!”

    武震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面上的狞笑扭曲而狰狞。就在凌万军身形僵硬停滞的那一刹那,他的拳势已经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呼啸而来,速度快到了极致,狠厉到了极致。

    轰!轰!

    武震左手龙形拳,右手十二散手,两大绝学同时施展而出,左右开弓,双重攻势如同两股滔天巨浪般朝凌万军轰然砸去。左手的龙形拳刚猛霸道,拳锋破空之时龙吟隐隐;右手的十二散手变化多端,掌风拳影虚实交加。两股攻势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朝凌万军兜头罩下。

    凌万军在千钧一发之间强行提起了一口气。他的眉头紧皱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却依旧沉稳而锐利,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他的双手在气血不畅、身体僵硬的不利局面下依然勉力挥动了起来,千影擒拿手那灵巧如蛇的擒拿手法施展开来,双手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竟是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精准地扣住了武震左手轰杀而来的龙形拳手腕,随即一拉一扯,以巧力化解了这一拳的大部分劲道。

    然而他体内的暗伤发作得太过突然,气血的逆行让他整个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都大打折扣。在化解了武震左手的龙形拳之后,他再也来不及应对武震右手的十二散手攻势。武震那变化多端的十二散手拳势趁虚而入,破开了他已经出现松动的防御,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身上。

    蹬蹬蹬!

    凌万军的身形被这一拳轰得朝后接连倒退,每一步踩在擂台上都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武震那一拳内蕴着高达六阶的气劲之力,拳劲雄浑霸道,透体而入。凌万军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击中,即便是他在中拳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后撤卸力,将拳劲卸去了小半,但那股六阶气劲的冲击力依然让他受了一定的内伤。他体内的气血翻涌得更加厉害了,原本就被暗伤搅得紊乱不堪的气劲此刻更是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在经脉中四处乱窜。

    事实上,凌万军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他的喉咙口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心口一甜,有股鲜血欲要喷吐而出,那是内腑受创后气血上涌的表现。但他硬是咬着牙,将那股涌到喉头的鲜血又强行压制了下去,死死地咽了回去。他不能让血吐出来——不是因为他怕丢人,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这口血吐出来,他体内憋着的那口气就泄了。而一个武者在擂台上,最不能丢的就是那口气。气在,人就在;气泄了,一切就都完了。

    “父亲!”

    “师父!”

    台下的凌烽、吴翔、李漠等人看到这一幕后纷纷失声叫喊起来。凌烽的身形更是在那一瞬间猛地朝前踏出了一步,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擂台边缘的踏板,整个人如同一头即将扑出去的猎豹般浑身肌肉紧绷,显然是想要直接冲上擂台去。

    “别上来,我没事!”

    凌万军右手猛然朝台下一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语气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地将凌烽的举动制止住了。他的声音虽然因为内伤而有些沙哑,但那股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严和气场却没有丝毫减弱。

    凌烽深吸一口气,那只已经踩上擂台踏板的脚缓缓地收了回来。他站在擂台边缘,眼中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无比锋利,那锋芒冷冽如刀,又深沉如渊,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在他的眼底深处缓缓弥漫开来。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身形突然间僵硬停滞,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状态——那分明是体内的暗伤发作了。父亲的暗伤伤在本源,这样的伤最需要静养,绝对不能长时间高强度地动用气劲。一旦动用自身的气劲之力过度,超出了身体本源所能承受的极限,就会引得暗伤发作。而暗伤一旦发作,轻则气血逆行、经脉刺痛,重则旧创崩裂、气劲反噬,这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凌万军伤在本源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从不与人全力动手,就是怕暗伤发作。但今天,他被逼到了绝境,被武震那句“凌家主,请”逼得不得不站上这座擂台,被凌家的尊严和威名逼得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战斗。他是凌家的家主,是凌家武馆的脊梁,他不能在自己的弟子们面前、在各大世家的众目睽睽之下认输退让。即便明知这一战可能会让他的暗伤恶化,即便明知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在拼,他也义无反顾。

    凌烽站在擂台边上,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一双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眼下父亲不让他上台,他只好先站着别动。但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一旦父亲在后面的对战中暗伤全面复发,对他的身体造成无法承受的影响,那他绝不会再管什么武道大会的规矩,什么凌云刚的威严,什么江湖道义,全他娘的滚一边去,他会第一时间冲上擂台,把父亲抢下来。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父亲的性命更重要。

    武震站在擂台另一端,眯着那双三角眼打量着对面的凌万军,嘴角缓缓露出一丝阴冷而得意的笑意。凌万军被他刚才那一拳结结实实地击中,脸色苍白如纸,虽然他强行将那口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但在武震眼中这不过是强弩之末的垂死挣扎罢了。他深信凌万军已经受到重伤,刚才那一拳的力道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六阶气劲全力轰在一个只有五阶气劲的人身上,就算不能当场击倒,至少也能让对方内腑受创、气劲紊乱。而且他更加笃定的是,凌万军的暗伤已经发作了——方才那短暂的僵硬停滞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暗伤发作的人,就像是一座地基已经松动的大厦,再往上加砖只会加速它的坍塌。

    “凌家主,再接我一招!”

    武震口中暴喝一声,声震全场。他将自身那高达六阶的气劲之力毫无保留地全部催动而出,浑身上下的肌肉都鼓胀了起来,整个人如同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猛兽般朝着凌万军疾冲而上。他的身上携带着一股气势磅礴的威势,双足蹬地之时擂台都在剧烈地晃动。他将十二散手中的杀招全面施展而出,破空杀、碎骨手、裂心掌、崩山锤……一式接一式的杀招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地朝凌万军倾泻而去,狂暴的拳势铺天盖地,将凌万军整个人完全笼罩在了一片杀机四伏的拳网之中。他要趁你病要你命,在凌万军暗伤发作、身体虚弱的时候一鼓作气将他彻底击垮,完成他的复仇。

    凌万军看着武震那疯狂扑来的身影,看着那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拳势,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就在这一刻,他忽而朝前踏出了一步,那一步踩得极为沉重,擂台上发出一声深沉的闷响,仿佛整个擂台都被他这一步踩得朝下沉了一寸。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毅然决然的决绝之色,那神色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坦然和坚定。

    更加令人震惊的是,他身上原本因为暗伤发作而萎靡下去的气势,竟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节节攀升起来。他每一步踏下都变得雄浑有力,每一步踩在擂台上都震得台面微颤。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又能被每一个人真切感受到的气息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那是破杀千军的无上威势,是一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决然气概,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爆发出来的最后的、也是最炽烈的光芒。这股气势恍如凝成了实质,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般朝着武震碾压而下,更是将整个对战擂台都笼罩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

    那一刻,高台上一直神情淡然的凌云刚猛地睁大了双眼。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了锐利无匹的精光,脸上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似乎有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握在手中的茶杯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吱声。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却又不敢完全确定,但那份惊疑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那张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

    武震自然也察觉到了凌万军此刻那骇人的气势变化。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撞击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前冲的势头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他的心中掀起了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刚才凌万军明明已经暗伤发作,明明已经挨了他一记重拳,明明已经苍白着脸差点吐血,怎么会突然间爆发出了如此恐怖的气势?这股气势之盛,甚至比开战之初还要强大,远远超出了一个五阶气劲武者应有的范畴,甚至让他这个六阶高手都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无从抵抗的渺小感。面对这股气势,他就像是一只蚂蚁在面对着一头正在缓缓苏醒的巨象,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碾压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快要败了,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还能爆发出这种气势?他一定是在装神弄鬼,一定是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所以故意虚张声势来吓唬我!老子是六阶气劲,他不过是五阶,还是个病秧子,凭什么跟我斗?给我杀!”

    武震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着给自己壮胆,拼命地将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压下去。他疯狂地催动自身的拳势,将十二散手中所有的杀招一股脑地全都轰杀而出,拳影重重,气劲狂涌,朝着凌万军不要命般地轰杀而去。他要用最狂暴的攻势来压制住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恐惧,用最猛烈的拳脚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七荒破千军!”

    凌万军从容不迫,面色平静如水,仿佛眼前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拳势不过是一阵拂面清风。他缓缓抬臂,手臂的动作并不快,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舒展与从容;凝气,五阶气劲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精纯得仿佛凝成了实质;出拳,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拳意。

    轰!

    一拳而出,气象非凡。这一拳当真有着破杀千军般的无上威势,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层层撕裂,发出尖锐而低沉的啸音。那种拳意,是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万人敌拳势——任凭你千军万马将我重重包围,任凭你甲胄如铁刀枪如林,我只需一拳,破你千军,取你性命。这是凌家八荒破军拳中真正的杀招,是凌家先祖在战场上用无数敌人的鲜血淬炼出来的至强一拳。

    任凭武震轰杀而来的拳势再狂暴、再密集也全然无用。在那破杀千军的一拳面前,武震那铺天盖地的拳影就像是纸糊的灯笼般不堪一击。凌万军的拳势长驱直入,直取中门,破开了武震所有的攻势和防御,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武震自身的丹田本源之上。

    砰!一声闷响从武震的腹部传出,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死亡的钟声般在武震的脑海中轰然敲响。武震只觉得自己的丹田位置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拳劲透体而入,直捣他的丹田本源。那股拳劲在他的丹田中轰然炸开,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丹田本源被震裂了——那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突然被针扎了一个洞,里面的水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泄漏。而丹田本源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那是武者修炼气劲的根本所在,丹田若是碎裂,一身气劲便会如同漏气的皮球般迅速流失殆尽,整个人将会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八荒我为尊!”

    凌万军的拳势却还没有停。七荒破千军之后,他的拳势再度一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八荒破军拳的最后一式——八荒我为尊。这一式,是八荒破军拳的收式,也是这套拳法中威力最强、意境最高的一式。在施展出这一式的同时,他自身的气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七荒破千军的气势是一支横扫千军的铁骑,那么八荒我为尊的气势就是一位端坐在王座之上的至尊王者。此刻的凌万军,周身散发出一种唯我独尊、舍我其谁的王者之气,如同一尊真正的武道至尊降临在这座擂台上,俯视着这方天地,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这股无上的尊威之下,离擂台稍近的人竟是生出了一股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仿佛站在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降临人间的神祇。

    轰!

    凌万军的拳头再次轰杀而出。这是唯我独尊、我自称王的一拳,拳意之中带着七分不可一世的霸道和三分的随性写意,仿佛这一拳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书写一幅纵情恣意的狂草。这一拳就此长驱而入,朝着武震的丹田本源再度轰去。

    武震大惊失色,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可抑制的恐惧。他想要闪避,但身体却像是被那股无上的威压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要出手反击,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拳势在这股携带着无上尊威的拳势面前都被死死地压制住了,就像是臣子面对君王时本能地低下了头一般,他的双手完全不听使唤,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出拳迎战。

    武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万军这一拳再度的、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自己的丹田本源之上。同一个位置,挨了两记八荒破军拳的至强杀招。砰的一声闷响,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低沉更加沉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武震的体内被彻底打碎了。武震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那叫声尖锐而惨烈,如同一头被捅穿了心脏的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了数十年才凝聚起来的丹田本源在凌万军这两拳之下被彻底震裂了,那股来之不易的六阶气劲正在从那碎裂的缺口中疯狂地朝外泄漏,就像是决堤的洪水般一去不复返。而丹田被震碎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意味着他武震步了他儿子武凌的后尘,从一个威风八面的武道世家家主沦为了一个气劲全失的废人。

    “滚!”

    凌万军猛地暴喝出口,声如炸雷,震得演武楼的穹顶都在嗡嗡作响。他的右腿在同一瞬间横扫而出,如同神龙摆尾般势不可挡,一腿重重地横扫在了武震那已经摇摇欲坠的身躯上。武震口中鲜血狂喷,在擂台上洒下一片殷红的血雾,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破风筝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之后重重地摔倒在擂台边缘的台面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如同一条被甩上岸的死狗。

    “哇——”

    这时,凌万军一直强行压制在胸口的那股鲜血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他口中喷吐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那鲜血殷红刺目,将他那一身洗得微微发白、一尘不染的青衫染红了大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但即便如此,他那笔直的腰杆依然没有弯下,他那双沧桑而坚毅的眼睛依然明亮如炬。

    凌万军仍旧傲然而立。他站在擂台的中央,一身青衫猎猎,半边衣襟被鲜血浸透,脚下是被他两拳轰碎了丹田、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的武震。他冷眼看着前面倒在擂台台面上扭曲抽搐成一团的武震,那目光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和张狂,只有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的轻蔑和不屑。他的目光又缓缓地朝着擂台下方各大武道世家的座席扫了过去,任宏扬、风正华、姜涛……那些刚才还对武震报以期许和鼓励的家主们此刻全都面色如土,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最终,凌万军的目光缓缓收回,看向了高台上端坐着的凌云刚。他的目光与那位武道宗宗主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一个满身是血却傲然而立,一个高高在上却面色复杂。凌万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语气一正,喝声如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惊雷,在演武楼中滚滚回荡,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若非我凌某人暗疾缠身,尔等宵小岂敢在我面前上蹿下跳!”

    这一声怒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演武楼中,震得全场数百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那一身染血的青衫,那一道傲然挺立的笔直身影,那句掷地有声、气吞山河的话语,在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和心中。

    那是凌家家主的风骨,那是即便拖着残躯也要拼死守护凌家尊严的决绝,那是一个人纵然身负暗伤、气劲倒退、被各家欺压了十年,也依然没有被磨去半分的铮铮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