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声嘶吼,是在血色五指合拢的前一瞬,响彻了这片废墟的。
一道银白光影掠过学院上空,推进焰拖出长长的尾迹,连沿途尚未散尽的尘浪,都被撞出了一条缺口。
机甲之中,老者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她被捏在那只手里,拼命挣扎,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平日的骄傲。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老者的心,像是被那只血手一并抓住了。
他将机甲的推进功率拉到了极限,受损的机体发出刺耳警示,胸前的束带勒进尚未愈合的伤处。
可还是慢了一步。
那几根血色手指,已经收拢。
“不!!!”
父女两道声音,几乎叠在了一起。
随后,一蓬血雾在他眼前迸开。
银白机甲骤然一滞。
老者望着那只重新松开的手,竟有一瞬间,没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刚才……她不是还在说话吗?
那一点残余的红,被风卷向了楼顶之外。
再没有落下来。
……
警报响起时,他还在疗养室里。
昨夜受伤的肋部刚接受过处理,医师叮嘱他,这几日尽量不要再强行催动气血。
可紧接着传来的震动,已经让床边几件器械晃了起来。
老者走到窗前。
远处,一道血气冲开云层。
那个方向,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黑海学院!
通信中,七阶、测试楼、人员伤亡,几个词接连传来。
他甚至没等对方说完,便看见了一幅从远处传回的影像。
百米高的血色机甲,正立在学院废墟之中。
血神教。
老者脑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这个名字。
昨夜,自己拦下了他们一个教徒。
今天,他们的报复就到了自己的学院?
他原先还在怀疑,城里那些有权限的人,到底是谁在暗中伸手。
哪里想到,对方竟然连这半日,都不肯多等!
随后,他忽然想起,沈妍今早去学院了。
刚上任不久,她这几日正忙着熟悉系里的事情。
今日离开时,她还让自己好好养伤,说学院那边,她会看着。
老者心头,陡然一沉。
他抓起腕侧装置,连外面的医师都没来得及招呼,便从敞开的窗前跃了出去。
白光落下。
银白机甲重新裹住身躯。
肩侧的缺损尚未补全,胸腹处只来得及覆上应急护板,背后的蓝白光环,也远没有平日明亮。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连接完成,机体便直冲学院。
一路上,沈妍的通讯始终无人接通。
直到那几句熟悉的求饶,终于从学院上空传进收音装置。
他找到了她。
却也只来得及,找到她的最后这一刻。
……
银白机甲停在废墟上方。
伸向前方的右手,还没有收回,五根金属手指却在细细发颤。
驾驶舱里,老者望着空了的那只血掌,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声音透过外放,在残破的学院中传开。
没有先前训斥狂徒时的威严。
只剩下一点,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茫然。
“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他停了停,喉咙里仿佛堵住了什么。
“也是我唯一的后代。”
沈妍出生那日,也是这样的。
医师将小小的襁褓送到他手中,他低头看了许久,甚至不敢把手臂收得太紧。
那只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时,他还想着,要抱过去,让妻子看看。
可她没有等到。
生下女儿之后,妻子便走了。
此后的许多年,家里便只剩他与这个孩子。
她小时候怕黑,不肯一个人睡,他便将书房的灯留到整夜。
后来长大些,受了委屈,总要先来找他。
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回到家,叫上一声父亲,事情便总能过去。
老者不是不知道,女儿有些娇惯。
有些事,甚至并不是旁人的错。
可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眼里含着泪,他到嘴边的斥责,又总会轻下去。
这一次,替她处理了。
下一次,好好教便是。
于是,一次又一次。
那些原本该有人追问的事,最后都被压了下来。
她渐渐习惯了,自己开口,旁人便该让步。
他也渐渐习惯了,替她把那些不肯让步的人,挡在外面。
毕竟,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妻子没能留住,他总得将这个孩子护好。
等她再历练几年,境界再往上走些,自己便可以退下来。
这座亲自操持多年的学院,往后,也能交给她。
至于该打通的关系,该拜访的人……
这些年攒下的人脉,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自己也不必再去管联邦上层那些纷纷扰扰。
往后,安稳地看着她接过学院,看着她过好自己的日子。
那便够了。
老者的视线,从空中移到地面。
银蓝色的机甲残片,散在废墟里。
有一块肩甲,他还认得。
那具五阶机甲第一次完成装配时,沈妍曾特意开着它,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
她当时笑得很高兴。
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一块。
胸口的伤势又在发痛。
可他已经分不清,那阵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
银白机甲的手掌,缓缓握了起来。
……
顾长烬已经转过了头。
从那声“不”响起时,他便察觉到了一股比学院那些教师更强些的气机。
再看见这具银白机甲,倒是不必多猜了。
昨夜那位院长,这么快就赶来了?
顾长烬目光扫过对方尚未补好的肩甲,心中生出几分笑意。
昨夜,自己还得留下血相自爆,才能伤到对方,抽身离开。
可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如今这具身体,已经稳稳站在了七阶。
对方倒是来得正好。
父女感情这么好,如果不送他们团聚的话,自己未免也太坏了。
“哈哈哈哈!”
笑声忽然响起。
废墟上方,那尊百米血色机甲仰起头,胸膛间的赤红光芒随之流转。
浓烈血气一层层向外铺开。
原先已经被冲散的云层,再次向两侧翻卷,尚在学院上空飘动的烟尘,也被压得向外滚去。
天际间,密密麻麻的推进光焰,已经收拢。
数百具机甲,停在了学院周围的半空。
有的肩侧亮着巡防标识,有的胸前印着本城各署的徽记。
数层队列沿着废墟外围展开,刀刃出鞘,炮口转向,整片空域都被占住。
几道更为厚重的气机,便在其中。
六阶层次。
那几具机体已经越过前排,停到了院长附近。
本城各处赶来的力量,此刻已经在这里列阵。
可顾长烬的笑声,仍没有停。
血气向前一动。
最前排数十具机甲,忽然在半空晃了一下。
推进装置猛地加亮,才将下沉的机体重新托住。
后方队列跟着变乱,有人抬起盾牌,有人急忙拉高,原本整齐的包围,竟在片刻间露出了几处空隙。
驾驶频道中,报位声接连响起。
那几道六阶气机,也随之绷紧。
百米身影仍立在废墟中央。
他甚至还没有抬手。
笑声渐渐收住。
顾长烬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具银白机甲。
“你问我为什么?”
声音越过废墟,落进院长的收音装置,也落进周围每一具机甲之中。
“我还想问问,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
“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几天平静日子。”
血色五指,缓缓握拢。
老者抬起头。
背后的蓝白光环同时亮起,受损的肩盾向外展开,机体中积蓄的力量,开始一层层抬升。
顾长烬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
“那便要付出代价。”
百米血相,抬起了右臂。
“我送你下去,见你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