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拢,走廊里的声音,也被留在了外面。
顾长烬没有再将心思放出去。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住处。
比方才在门外看时,还要宽敞许多。
手环与室内终端接通,墙面便浮起一层柔和光幕,课表、校内地图与各处设施的控制界面,依次展开。
整面采光窗随之变得通透。
楼下的林道,远处往来机甲的升降台,全都落入视野。
起居区的几件悬浮家具,随着他的走动,向两侧让开。
再往里,一处独立静修室,已经亮起。
可调重力的训练地面、精神接驳座,以及嵌在墙内的模拟设备,都能直接通过手环调用。
顾长烬看过几眼,点开勿扰。
窗幕的透光度降了下去,校内消息也被暂时收起。
他在静修室盘膝坐下,心神沉入道果投影。
纯白道痕,已经重新汇成了一片白海。
先前只余两千道时,那副稀疏模样,如今早已看不见了。
十二万道。
顾长烬略作清点,脸上多了些笑意。
倒是又宽裕了。
这并非刚刚与江野说了几句话,便得来如此多的资粮。
此前在卡尔星掀起的变化,还在沿着无数人的命运,向更远处扩散。
顾禾的命途,也早已被自己推离了原本的方向。
她在此后作出的选择,又会牵动新的变化。
具体走到了哪里,顾长烬眼下并不知道。
可那些与这具他我紧密相连的命数,正在道果之中,留下越来越深的痕迹。
还有永生会。
法门传出去以后,原本属于会里的修行者,正一个个换了真正追随的主人。
他们掌握的渠道,将要执行的命令,往后本该走向的道路,也随之改变。
与江野初次相识,则又让一条新的联系,落到了自己身上。
这些变化,与先前尚未收束完的回流合在一起,才有了眼前这十二万道。
顾长烬没有再细看。
资粮既然够了,便该往前走一步。
真武血相法,如今只推演到了十阶。
炼星成相,已是这一篇的尽头。
可既然星球能够成为自己的武相,恒星呢?
恒星之外,那些同处一片星空的诸多天体呢?
顾长烬心念一动。
两万道归一道则,接连化开。
十阶法门中已经贯通的脉络,在道果之中重新延伸,一处处原本无从承接的地方,被逐渐补全。
推演画面里,一滴血,落进了恒星深处。
炽烈光焰没有将其焚尽。
相反,赤色纹路顺着光热展开,渐渐深入星核,将那轮大日,化作了血相中的一座熔炉。
随后,是环绕它运行的诸星。
一颗颗星体,被同一股气血贯通。
星体之间原本隔着的遥远距离,也随着武相的连接,化成了能够传递力量的脉络。
直到最后,一整座恒星系,都在随着同一个意志,缓缓呼吸。
那尊尚未显出全貌的血相,抬起了手。
恒星与诸星之力,向掌中收拢。
一拳落下,推演中的另一片星空骤然坍裂,沿途星体接连崩碎,爆开的光潮,将整座恒星系一并淹没!
顾长烬看着这一幕。
这条道路,仍在追逐极致的力量。
只是能够被自身承载、调用的东西,已经从一副血肉,伸向了群星。
而那些被血相侵染的生命与机体,也将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王境篇。
顾长烬将完整法门过了一遍,没有急着停下。
剩下的十万道痕中,又有八万道,向着这具身体沉去。
这一次,变化从每一寸血肉中升起。
气血先被压缩,随后,原本已经走到十阶尽头的筋骨、脏腑与精神,再次开始承接更深一层的力量。
他的心脏,缓缓一跳。
一缕赤光,自胸腔亮起。
紧接着,四肢百骸间,接连亮起了与之呼应的光。
磅礴力量沿着新生脉络流转,一次次汇聚,又被稳稳收回。
顾长烬始终坐在原处。
这些足以将校园彻底抹平的气血,没有向外溢出半分,尽数被他收束在自身之内。
起居区的阳光,渐渐从地面移向墙角。
窗外的训练场,换过了几批学生。
直到最后一次洗炼完成,顾长烬才缓缓睁眼。
王级。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合拢。
从前能够毁灭星球的力量,如今在这副身躯之中,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若真正放开武相,一座恒星系,也不再是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腕间,那一弯血月微微亮起。
卡尔星收在其中,与新生的气血脉络,连得更加紧密。
顾长烬感应片刻,将那点赤光重新敛去。
道果之内,还余两万道。
这笔花费,倒是值得。
如今,自己的血相有了新的根基。
若再披上一具真正相合的王级机甲……
顾长烬笑了笑,调出陆廷章送来的资料。
机甲系,程观白教授。
除了这个名字,连他平日授课所在的区域,也已经标了出来。
自己来这里,原本便是为了这个。
顾长烬起身。
下一刻,静修室内,已没了他的身影。
……
傍晚。
程观白走出教学楼时,最后一批学生,正从两侧林道散去。
“程教授,下次还讲机体承力吗?”
有人抱着终端追问。
“先把今天那几组演算做完。”
程观白摆了摆手,没有停下。
夕阳落在肩头,将他的影子,拖过了一段长长的石路。
今日,他用的是自己的本体。
一具已经缩成人形的王级机甲。
平时授课,有时送一道投影过去,有时远程操纵一具机械躯体,便已足够。
不过,偶尔亲自出来走一走,倒也不错。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个面容温和、步履从容的中年教师。
谁会想到,那双正在翻动课件的手,曾随着旧日的王者,在星海间击碎过不知多少舰队?
程观白收起记录,沿湖畔继续往前。
风吹过树梢。
远处训练场的声音,也渐渐淡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问话。
“请问,是程观白教授吗?”
程观白只当又有学生追来。
他转过身。
“是…哪一处没听明白?”
话刚出口,便停住了。
站在身后的,是一个年轻人。
容貌年轻,连生命气息,也年轻得过分。
可方才,有一缕气息从对方身上透出,落到自己面前,又随即收了回去。
王级!
程观白目光微微一凝。
曜河中央武道大学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存在?
自己竟没有收到半点消息。
年轻人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
程观白压下心头的异样,重新开口。
“你找我,有什么事?”
顾长烬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目光,从程观白肩头,移到手指,再到那副与常人几乎没有分别的身躯。
看得颇为仔细。
那目光,让程观白很不舒服。
仿佛站在这里的,并非一个能够与他对话的人,而是一件正被查验成色的东西。
程观白神情冷了下来。
他轻哼一声,将那点失态压了回去。
“若没有事,我还有安排。”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顾长烬却在这时,笑着开口。
“程教授,你也不想自己就是铸日之王的机甲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