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市第三塑料包装厂的三号车间。
这个厂子，算是现在沈市目前发展态势很好的一批。
车间呢，机器的轰鸣声震得窗户纸都直颤。
此时，黄建华正在这里。
之所以在这里，自然是因为，他按刘光明说的，找这个厂子下了一笔订单。
这笔订单要的东西，也就在他面前。
那是一排透亮透亮、造型规整的扁圆形塑料瓶。
他们从模架上脱落下来，滚落在帆布传送带上。
黄建华几步跨过去，伸手抓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瓶子。
瓶身用了透明的聚酯料，透光度极好，握在手里硬挺中带着韧劲。
旁边装在纸箱里的，还有一批按压泵头。
里面小巧的弹簧、塑料活塞还有细小的玻璃珠，全是在车床上一件件车出来、再人工拼装进去的。
黄建华拿起一个泵头往瓶口上一拧，对准螺纹严丝合缝。
他拇指用力往下一按。
弹簧顺畅下沉，松手瞬间咔哒一下迅速弹回，没有半点卡顿。
“好手艺！”
黄建华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黄老板！”
随后，一位车间主任走上前，指着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板条箱，开口了。
“你就放心吧，市里打了招呼，让支援改制企业，我就肯定不会耽误你。”
“这是首批五千个透明瓶，五千套按压泵，外加五千个折叠外包装盒，全按你给的样板做出来了，一个不少。”
“后面的，我这边也会加紧排产。”
黄建华闻言，连忙客套了几句。
客套完，他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
盒面上用蓝红双色套印着四个大字——“光明·净源”。
底下印着一行小字：纯天然大豆皂苷提取。
“好，装车！”
黄建华检查过没问题，一挥大手，冲着外头等着的司机招呼。
“日化厂那边锅都烧开了，就等咱们这边的东西到呢！”
一小时后，几辆解放大卡车拉着五千套崭新的包装材料，一路开进红旗日化厂的大门。
此时的红旗日化厂，没有半点破败荒凉的气象。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刷得锃亮，厂区的主干道打扫得干干净净。
车间里头，更是热气腾腾。
大豆油脚提取出来的大豆皂苷溶液，混着去离子水和微量柠檬酸，在搅拌桨的飞速旋转下，逐渐变成了一大锅浓稠透明的液体。
而包装材料的到来，更是让这股热气，再添上了几分！
王成才、老杨和小陈三个人，两只手依然包着厚厚的药布。
他们现在这样，干不了什么活，就搬了三张条凳坐在调配池旁边，眼睛死死盯着仪表盘和配比阀门，嘴里不停地指挥着。
“二号阀再开半圈！”
“甘油慢点倒，顺着槽边溜进去，别激出大气泡！”
“赵师傅，泵头到了，赶紧上流水线！”
不多时，刘光明也得到消息，来到了厂里。
他站在车间二楼的铁质走廊上，倚着栏杆往下看。
整个生产线被分成了五段。
清洗、配料、静置、灌装、压盖封箱。
工人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白大褂，头上戴着白布帽，动作一刻不断。
前头刚把透明瓶卡在输送链上，中间的灌装阀就精准地吐出五百毫升的淡绿色液体。
下一道工序的几个女工眼疾手快，抓起按压泵往瓶口上一扣，扳动手动机头一压一拧，随后贴上印有“光明·净源洗洁精”的标签，直接装进瓦楞纸箱。
多劳多得的计件牌子立在显眼处，上面写着清清楚楚：每装满一箱二十瓶，全组记一件工作量，当天结算。
正忙得火热，厂区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小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小轿车穿过厂门，停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
车门推开，沈市市委副书记陈国华从后座迈步下来。
他身上披着件旧呢子大衣，身后只带了一个年轻的秘书。
陈国华原本是坐在市委办公室看材料的。
其实到现在，轻工局的烂摊子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还在。
有不少厂子，都因为个别领导干部的被抓，导致人心晃荡。
当然了，他也让人始终关注刘光明这里。
所以，他也收到消息，说前几天厂长刚被抓的红旗日化厂，居然全厂机器轰鸣，正式开工了。
不仅开工，据说，今天连产品都要下线了！
所以，陈国华根本坐不住，材料一推，直接让司机开车往这里奔。
他下了车，站在空地上听着车间里传出的机器震响，整个人愣了半晌。
这动静，确实热闹，哪里像是之前的死厂子？
“陈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多时，刘光明出现在他身前，快步迎上前去。
陈国华回过神，快步走向刘光明，双手一把抓住刘光明的胳膊。
“光明啊，我在路上还以为底下人在跟我胡扯！”
“孙福林被抓走才几天功夫？”
“厂里的账目清了没有？工人的情绪稳住了没有？机器怎么全开起来了呢？”
陈国华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刘光明笑了笑，侧过身子抬手一引。
“陈书记，百闻不如一见，您进车间去瞧一眼不就全明白了？”
陈国华点点头，迈开大步就往一车间走。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陈国华放慢了脚步。
他看着那一排排擦拭得锃光瓦亮的乳化罐，看着传送带上飞速流转的精美包装瓶，再看看两旁动作麻利的女工。
此刻，也有不少工人见到刘光明领着个穿干部服的人进来。
不过，他们连头都没抬。
手底下动作不仅没慢，反而加快了节奏。
“这……这是红旗日化厂的工人？”
陈国华有些不敢相信。
“现在这精神头.......”
刘光明接话道：
“陈书记，这其实很正常。”
“我这边，和毛巾厂那边一样，自然是底薪加计件，多劳多得，当天结账。”
“技术科的人也按照我的要求，连夜搞出了新配方，工人们看到厂子有救，谁还不拼命挣口饭吃？”
正说着，王成才用胳膊肘托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摆着三样刚下线的产品。
淡绿色的洗洁精，乳白色的洗手液，还有带着淡紫色的沐浴露。
透明的塑料瓶身在车间的日光灯下泛着光，透过瓶体，里面的液体清亮无渣，搭配上那个小巧精致的按压泵头......
只能说，看着跟外贸商店里卖的进口洋货没有两样。
“刘老板，洗手液的第一批成品，五百瓶装箱完毕了！”
王成才高声喊了一句，随后才注意到旁边的陈国华，赶紧拘谨地退了半步。
陈国华的视线彻底被托盘里的瓶子吸住了。
他伸手拿起那瓶乳白色的洗手液。
不说别的，就这包装，手感极佳，轻盈而光滑。
刘光明见状，伸手把泵头转开半圈，顺势按了一下，一团雪白的乳液落在他掌心里。
“陈书记，您试试手。”
陈国华点了点头。
车间角落刚好有个洗手池，他挽起大衣袖口走过去。
刘光明把洗手液抹在陈国华的掌心，拧开水龙头。
陈国华双手轻轻揉搓。
只揉了三两下，掌心就泛起一层细腻绵密的泡沫。
没有传统肥皂那种滑腻粘手甩不脱的感觉。
水龙头冲了不过两三秒，泡沫顺水而走，两只手变得干干净净。
陈国华甩了甩水珠，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掌心。
一股淡淡的清香，皮肤半点紧绷感都没有，反而润润的。
这让他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这厂子，这产品......”
“光明，你可真是让他脱胎换骨了啊！”
“首长说的沈市模式，可就是你这么个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