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落日的余晖将整座荣州城映照成血红色。
六千多名益州团练将荣州城四面城墙全部围住,骑兵大队和亲卫大队骑着马在城外游弋,确保没有人能偷偷从城内逃走。
吴霜刃伤势太重,後续的收尾由郭既望带着其余人处理,他在专心疗伤。
用词条锁定敌人时,能以最极限的方式发挥自身实力,让吴霜刃看起来生龙活虎,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但战斗结束後,吴霜刃其实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本就受了重伤,还用了【净世明王咒】这种强行刺激潜能的秘法,战斗结束後就是伤上加伤!
若非当时许南枝就在身旁,以高超的医术为他稳住伤势,他甚至都撑不到郭既望过来拜他。
近两个时辰的时间,许南枝一直在帮吴霜刃处理伤势。
房间内,吴霜刃躺在床上,全身缠满布条,身体各处都扎着针。
「娘,我觉得差不多了,您收针吧。」
吴霜刃对许南枝说道。
他心里一直想着外面的局势,实在躺不住。
许南枝神情严肃地说道:「你这衔至少要静养一个月,不能与人动手,否则会留下後遗症。」
「好的,娘,我知道了。」
吴霜刃老老实实点头。
许南枝叹息一声,开始将吴霜刃身上的针一枚一枚收回。
片刻後,吴霜刃从床上起身,浑身上下犹如撕裂般疼痛!
他一声不吭,若无其事地对许南枝笑了笑:「娘,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许南枝点点头。
她刚离开,不等吴霜刃走出房门,郭既望就迈步走了进来。
「主公伤势如何?」
郭既望问道。
城墙上那一拜之後,他对吴霜刃的称呼从直呼其名,变为了言必称「主公」。
「无妨,静养一个月就好了,先生不必担心。
吴霜刃说道。
郭既望走过来坐下,直接道:「我们的人已锁住荣州城四面,没有放走任何一个人。
城内被俘获的团兵也都解救了,山南军在城内的人数不到两千,目前俘获了一千四百多人。」
「徐戎是先一步带着骑军拿下了荣州城,落在後面的四千多步卒被卢玉麟带人击败了?」
吴霜刃问道。
他在先登之前,看到卢玉麟带着大队人马在一旁虎视眈耽,就大致猜到了事情是怎麽回事。
郭既望点头:「若非卢玉麟有此一举,咱们还没办法如此轻易控制住荣州城。虽然他带人来荣州城是冲着益州团练来的,但也算帮上忙了。」
吴霜刃闻言笑了。
郭既望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如今主公杀了徐戎,咱们和山南军撕破了脸,下一步是效仿梁山揭竿而起,还是另谋出路?」
吴霜刃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神色从容,毫无遮掩。
以两人如今的关系,许多话确实不必再避讳。
「先生以为如何?」
郭既望毫不犹豫说道:「若要揭竿而起,如今荣州、益州皆能拿下。以这二州之地为根基,可南下攻打西州和蜀州。以主公如今的实力,掌控大半个剑南道并非难事。但山南军正在雅州,梁山又在谈招安之事,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山南军和梁山的人马,并重新锁住雅州关隘,接下来我们会战事不断,难有休养生息之时。」
「若是另谋出路呢?」
吴霜刃又问道。
郭既望:「我听人说张燎此前和徐戎分道扬镳,主动找到主公告知徐戎之事?」
吴霜刃点头:「对,这位张将军可与之交好。」
郭既望道:「那我们的出路就要落在这位张将军身上————」
他将详细的计划告知吴霜刃。
吴霜刃连连点头。
他发现这位【狂鹗】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若是之前,对方会直接告诉他应该怎麽做,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将每种选择的利弊告诉他,最终由他来做决定。
吴霜刃相信,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选择,郭既望都会尽全力辅佐自己!
「如今尚不是起事之时,还是依先生之计,另谋出路吧。」
吴霜刃没有犹豫太久,直接说道。
郭既望闻言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不赞成现在就起事,益州团练成立的时间还不到三个月,根基尚浅,现在就跳出来站在台前,风险太大!
胜而不骄,不急功近利。
在这一点上,吴霜刃倒是很符合郭既望心中雄主的形象。
「武朝如今虽日暮西山,但累死的骆驼比马大。四大门阀,各地的军镇全都野心勃勃,却没有一个急着跳出来。」
郭既望对吴霜刃说道,「主公愿意徐徐图之,在我看来这是更好的选择!」
吴霜刃闻言看向窗外,刚好能看到落日的最後一点余晖。
地方团练横行,门阀世家把持朝政、军镇割据。
国家财政年年亏空,地方赋税越收越少,外面还有强敌虎视眈眈。
武朝几乎把要素集全了!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判断武朝已是日暮西山,迟早要完。
可他同样清楚,第一个上桌的人往往留不到最後。
所以要徐徐图之。
「还有一事,梁山那位一品强者林谦,孤身一人前来找你。」
郭既望说道。
「哦?」
吴霜刃一怔,脑海中闪过那位【雪豹】的模样。
对方应该和卢玉麟等人在一起,怎麽会孤身来找自己?
「把他带过来吧。」
吴霜刃说道。
郭既望有些担心:「主公现在的状态见这样的强者,妥当吗?」
他对林谦并不了解,也不信任,担心林谦会暴起伤人!
吴霜刃:「我让娘在一旁看着,应当无事。」
於是郭既望不再相劝,起身去请人。
片刻後,林谦被两名团兵带进了吴霜刃疗伤的院子。
院子里,吴霜刃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许南枝在他身後的屋子里守着,没有直接现身。
林谦见吴霜刃浑身缠着布条,未着甲,未带兵器,身边也没安排侍卫,不由得一怔。
他站在院门口,手中用力,将长枪插入地板,空着手走进院子。
「吴团总,又见面了。」
林谦在几步外停下,对吴霜刃拱手行礼。
吴霜刃伸手一引:「吴某有伤在身,就不见礼了,请坐。」
林谦点头,走到吴霜刃身旁坐下。
「卢玉麟不满宋海招安,带着众人脱离梁山,另立山头————
林谦坐下後,直接一股脑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从梁山人马分裂,各走一路:到卢玉麟杀了吴言,带人反杀回来:再到他和卢玉麟等人决裂,在阵前与卢玉麟决斗。
林谦说得详细,吴霜刃听得意外连连。
卢玉麟杀了吴言,反出梁山?
林谦因为自己,和卢玉麟等人决裂?
两大强者决战,卢玉麟突破到大宗师之境?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震惊!
吴霜刃不由得庆幸自己没用前世的记忆去套这个世界的历史,根本没几个能对得上「恕我直言,你我之前并无交情,甚至各自为敌,林兄为何愿意舍命帮我?」
吴霜刃问道。
林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我说,我是因为敬佩你的为人和气概,你信吗?」
吴霜刃直视林谦的眼睛,几息後,轻轻点头:「我信!」
当初他为了掩护临文县百姓撤退而伏击梁山人马,那一战林谦也在场,战後许南枝就对他说,林谦对自己没有杀意。
吴霜刃相信许南枝的判断,所以此刻听林谦这麽说,他愿意相信。
林谦脸上浮现出笑意,两人相视一笑。
「无论如何,我要多谢林兄替我拖住了卢玉麟等人,否则今日我摩下的弟兄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吴霜刃对林谦拱手。
他选择一人先登,用最小的代价攻破荣州城。但如果那个时候卢玉麟带人杀过来,益州团练肯定会多死人,想要拿下荣州城也不会这麽顺利。
所以林谦确实帮了大忙!
林谦摆手:「我能有所突破,迈出最关键的那一步,也是因为目睹了你的壮举。我站出来阻拦卢玉麟等人,并不全是为了帮你,也是在践行我自己的道!」
他性情磊落,有些话一定要说清楚。
这反倒让吴霜刃心生更多的好感:「无论如何,这份情谊我都记在心里。」
林谦笑了笑:「我想知道吴团总接下来的打算是什麽?」
吴霜刃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期待,但他没有隐瞒,直接道:「我接下来并不会像梁山那样揭竿而起。」
林谦一怔:「可你公开杀了朝廷的边军大将,还对官军出手,朝廷岂能容你?」
吴霜刃道:「我有办法可以解决,现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
林谦沉默了。
他本以为吴霜刃会揭竿而起,直接在剑南道起事,他也已经做好了加入的准备,却没想到吴霜刃竟不打算揭竿而起。
「林某之所以落草为寇,随梁山等人起事,是因为朝廷污秽不堪,贪官横行,民不聊生!还因为我在京城有大仇未报,我希望有一天能带兵杀入京城,推翻这腐朽的朝廷,杀尽那些狗官!」
林谦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当初杀了玷污自己妻子的那名纨絝子弟,又连夜去刺杀对方在京城做官的父亲。
那晚对方在府内设宴,林谦连杀几名官员。可惜对方府内有一流高手充当侍卫,还有一众精锐,他最终没能杀掉对方。
在林谦看来,那名纨絝子弟之所以能在京城作恶,无人敢管,全都是因为那个官居正三品的父亲不断包庇。
所以妻子的仇有一半要算在此人头上!
林谦加入梁山,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杀回京城,手刃仇敌!
吴霜刃认真听完林谦的讲述,正色道:「林兄舍命助我,我也有话直说—我胸怀壮志,绝不会永远困於一州之地。可如今时机未到,我不愿成为第二个梁山!」
林谦眼神一动,有些动容。
比起说些豪言壮语,吴霜刃一句「不愿意成为第二个梁山」,真正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他之所以和卢玉麟等人决裂,就是认为对方哪怕另立山头,也不过是另一个梁山,而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眼看林谦有些被自己说动了,吴霜刃赶紧道:「林兄若信得过我,可留下来再等几年。我一定会让林兄看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样一个距离大宗师只差半步的强者主动投效,吴霜刃说什麽也要把人留住。
林谦没有犹豫太久:「好,若吴团总不嫌弃,林某愿意留下!」
吴霜刃大喜,嘴角怎麽都压不住。
看着对方头顶的词条,好似看到了未来摩下的大宗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被俘虏的山南军全都被集中带到了城内的一座校场上。
校场内的一间屋子里,吴霜刃和郭既望两人坐着等人。
片刻後,顶着【昭虎】词条的张燎走进了屋子。
「张将军,请坐。」
吴霜刃招呼张燎坐下,开门见山,「有些事想和将军商议。」
张燎走过来坐下,看着吴霜刃:「吴团总请讲。」
「将军与徐戎决裂,如今徐戎又死在了我手里,後续若山南军追究起来,将军有何打算?」
吴霜刃问道。
张燎与之对视,见对方神情坦荡,并无半分威胁之意,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他当初选择去通知吴霜刃,确实是想与这位年轻有为、前程远大的团总交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吴霜刃竟如此刚烈,不仅一人先登,还直接杀了徐戎!
接下来若吴霜刃要揭竿造反,他张燎哪怕不想当反贼,也很难洗清身上的嫌疑了。
「张将军且放宽心,吴某并未想要做什麽逾矩之事。」
吴霜刃诚恳说道。
公然杀死边军大将,俘获大批官军,这他妈还不逾矩?!
张燎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不过他明白了吴霜刃想表达的意思,於是问道:「不知吴团总打算如何收尾?」
郭既望此时在一旁开口道:「张将军堂堂一品强者,领兵打仗也不在徐戎之下,却只能困在一座关城当守备,甘心吗?」
张燎闻言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郭既望:「军中风气便是如此,若上面无人提携,本事再大也无用,不甘心又能如何?」
郭既望微微一笑:「那如今张将军的机会来了!」
张燎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郭既望道:「徐戎带兵追击梁山反贼,却被对方杀了个回马枪,不幸遇难,还丢了荣州城。幸得张将军英勇杀敌,杀退了敌人,又夺回了荣州城!」
「————以徐将军的本事,要让人相信梁山反贼能杀了他,恐怕很难。」
张燎摇摇头。
听他这麽说,郭既望脸上笑容更盛:「若梁山的卢玉麟突破到大宗师之境,能杀了徐戎就不奇怪了。」
「这等说辞未免————」
张燎下意识觉得这是吴霜刃和郭既望胡编乱造的。
吴霜刃对张燎认真道:「此事千真万确,绝无虚假!」
「竟有这种事?!」
张燎大惊。
无论何时,一位新诞生的大宗师都足以惊动天下!
「若非卢玉麟有所突破,他又岂敢突然带着人杀一个回马枪?」
郭既望说道。
张燎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在虎魄关与卢玉麟交过手,对方的领兵风格有所了解,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带兵杀回来,确实很反常。
但如果对方突破到大宗师之境,那就说得通了。
「可我毕竟不是山南军的人,若只是我一人的说辞,恐怕难以取信王衍。」
张燎沉吟片刻後说道。
郭既望抬手指着屋外,笑道:「张将军不必担心,吴团总已经为你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