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城中。
灵山道人小院里的灯火静静亮着。
石桌旁，周洛天捏着一枚黑子，从棋盘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又重新看了回去。棋子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没能落下。
对面的灵山道人并不催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几道灵体围在旁边，有人站着，有人干脆悬在半空。随着黑子移动，他们的目光也跟着来回挪动。
“老周，你这都想多久了？”
“要不下这里吧，反正右边那块也救不活了。”
另一道灵体凑近看了看。
“话不能这么说，右边还能挣扎一下。挣扎完再死，总好过坐着等死。”
周洛天抬头扫了几人一眼。
“别吵，又不是你们下。”
旁边一人点点头：“那倒也是。”
“换我来，也下不出这么臭的棋。”
院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周洛天哼了一声，继续盯着棋盘。黑子落到一处空位上方，停了停，又被他拿了回来。
灵山道人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先说好，这把输了，你就欠我三罐灵力了。”
“这我当然知道。”
“你上把也是这么说的。”
“我还能赖账不成？”
灵山道人看着他，没再接话，但是眼神不言而喻。
旁边几道灵体也安静下来，一同望向周洛天。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拿棋子往棋盘上一指。
“看棋，看我做什么？”
因为几个月前沈长安为他们补充的那一批灵力，城里这些前辈的日子总算宽裕了不少。
至少平日出来走动，不必再时时计算损耗。偶尔聚在一起喝茶下棋，也多了几分昔日的热闹。
不过深渊终究是深渊。
这里没有可供他们吐纳的天地灵气，储存的力量用去多少便少多少。城中早已将各人的份额分好，余下的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可日子过得久了，总要找些消遣。
不知从哪一局开始，棋局的输赢渐渐有了彩头。
最初赌的是几缕灵力，后来有人嫌分取麻烦，便找来小罐，装成一样的分量。赢的人拿走，输的人认账，慢慢成了城中一项乐趣。
周洛天尤其热衷。
他的棋下得不算好，偏偏总觉得上一局只差一步，下一局定能赢回来。几次输下来，手头那点闲余份额早已换了主人，最近连下注都要欠着。
不过众人自然不会看着他因缺少灵力而损伤灵体，周洛天辈分高，又担着代理城主的名头，旁人嘴上打趣，该匀给他的灵力却从不少。
只是每次接济完，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再下一局。
而且尤其喜欢找灵山道人。
照他的说法，两人棋力相差不大，前些日子连败，只是运气不佳。
灵山道人听后也不反驳，从那以后，每局开始之前，都会先把旧账与他算清楚。
“再不落子，我茶都要喝完了。”
灵山道人提醒道。
“催催催，打断我思考了！”
周洛天终于把黑子往下一按。
棋子碰到棋盘，他的手指却停住了。
“不对，不能走这里......”
旁边立刻有人出声：“落子无悔。”
“我还没松手。”
“碰上了也算。”
“谁定的规矩？”
“这不是你自己定的吗？”
周洛天沉默片刻，将黑子拿了回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灵山道人笑了笑，也不阻拦。他面前的白棋已经连成大势，老周无论往哪里补，最多也就多撑几步。
周洛天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又盯着棋盘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望向院门之外。
“等等。”
他的语气沉了些。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城外似乎有魔物靠近？”
院中几道灵体下意识向外探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缕灵体之力扫过石桌。棋盘上的黑白子顿时滚作一团，有的挤在一起，有的落到桌边，还有几枚弹到了灵山道人的茶杯旁。
小院顿时安静了下来。
灵山道人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眼看向周洛天。
周洛天仍望着院外，片刻后才转过头。
“好像又没了，可能只是路过。”
“是吗？”
灵山道人指向棋盘：“那这是怎么回事？”
周洛天低头，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谁碰的？胆子这么大？”
旁边一道灵体忍不住笑出声。
“你问谁呢？”
“我方才在查探城外，哪里顾得上看这里。”
周洛天摇了摇头：“可惜了，这局刚有点意思。”
“确实有意思。”
灵山道人挪开茶杯，将散落的棋子拢回桌上。
“再下几步，我就又能赢一罐。”
“未必，我方才已经想好了后手。”
“那正好，摆回去接着下，所有位置我都记着呢。”
灵山道人抬手一拂，棋子纷纷浮起，依照先前的位置落回棋盘。
周洛天忽然伸手拦住一枚白子。
“不对，这枚不是摆在这里的。”
“就是这里。”
“我记得在旁边。”
周洛天将白子挪开一格，顺手又把自己的两枚黑子移了过去。
灵山道人看了一眼，被气笑了。
“你这么摆，右边那块棋倒是活了。”
“它本来就是活的。”
旁边的灵体终于忍不住，将几枚棋子重新拨回去。
“就在这里，老周，我们都看着呢。”
周洛天又伸手拨了回来。
“你们刚才一直说话，哪有认真看？”
“合着这一院子，就你记得清楚？”
“下棋的是我，自然记得比你们清楚。”
灵山道人往后一靠，看着他折腾。
“行，就按你的摆。”
周洛天动作一停，狐疑地看过去。
“当真？”
“当真。”
灵山道人拈起一枚白子，点了点棋盘：“不过这局再输，就算两罐。”
周洛天看看被自己挪活的黑棋，又看看对方手中的白子，迟迟没有答应。
院中几道灵体纷纷起哄。
“棋都让你重新摆了，还怕什么？”
“机会难得，赢了不就能把前面的账抵掉？”
周洛天没理他们，沿着棋盘仔细看了一圈，又发现了几处不对。那几枚原本不起眼的白子，似乎无论他怎么调整，最后都会绕到同一个位置。
他伸手去挪另一枚白子。
“等等，这枚我记得也不是......”
话未说完，灵山道人忽然停住。
他手中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了城外。
周洛天顺手将那枚白子挪开，见状笑了一声。
“怎么，你也感觉到魔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