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天海之上,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破浪而行。
远处,一片陆地横亘在海天尽头。山岳起伏,云雾缭绕,其间隐约可见古城与楼阁,数道流光自高空掠过,转眼便消失在群山深处。
沧溟海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顾长渊立于它的头顶,望着前方的陆地。隔着一段海路,那片广袤天地仍向着两侧不断延伸,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玄元道州……”
他轻声念了一句,随后低头看向脚下的海虬:“送到这里便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过去。”
笼罩在身外的屏障缓缓散去。沧溟海虬浮在海面,庞大的身躯随着浪涛起伏,一双兽瞳望向头顶的白衣少年。
顾长渊取出灵舟,身形一动,落在舟上。他抬手向海虬拱了拱:“这一路,多谢了。”
海虬看了他片刻,喉间传出一声低鸣。它鳞甲间残留的暗纹比初见时淡了许多,却仍随着周身气息的流转若隐若现。
“剩下的禁制,等我踏入天门之后,自会再去无定天海寻你们。”顾长渊迎着它的目光,继续道,“到时候,我再替你试一试。”
沧溟海虬抬起头,朝他轻鸣一声,随后摆动身躯,向着来时的方向游去。海水自它身侧分开,庞大的身影渐渐沉入水下,没过多久,便消失在海雾之中。
顾长渊收回目光,催动灵舟,向着前方陆地驶去。
不多时,灵舟靠近海岸。
他踏上岸边,抬手将灵舟收起。前方群山连绵,远处云海横亘于高天,一座座山峰从云层中探出,山间不时有灵光掠过,更远处的景象却被云雾遮住,看不真切。
海风从身后吹来,带起他的衣摆。他望着眼前这片广阔天地,站了片刻,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
想起沧溟海虬渡海时的速度,顾长渊心中微微一动。
顾家底蕴深厚,族中也豢养着不少灵兽。只是能够踏入圣域乃至帝关境的,终究要少得多。
“以后若有机会,寻一头合适的坐骑,倒也不错。”
他笑了笑,将这个念头暂且放下,迈步向前走去。
此次他没有走顾家的界门,而是渡海而来。如今虽已到了玄元道州,却还不知顾承霄他们现在在哪里。
想到这里,他取出传讯之物,一缕灵力没入其中,给顾承霄发去了一道消息。
待光华散去,顾长渊将其收起,沿着前方的道路继续向前。
附近渐渐有了修士往来。有的人刚从海上归来,身上还带着潮气;也有人驾驭灵舟,从岸边升空,向着远处的山岳飞去。
他边走边打量着周围,思绪却落到了古族出世一事上。
封界已经出现变化,可各族并非一同走出。他不知梵氏如今如何,也不知道星璃是否已经来到了玄元道州。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交谈声。
“快些!再耽搁下去,等我们赶到,怕是连人都见不着了!”
“急什么?今日古族天骄设宴,来了那么多人,哪有这么快就散。”另一人快步跟在后面,说着又忍不住问道,“我听人说,今日赴宴的几位女子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可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先前那人立刻转过头,声音都高了几分,“主持宴会的花弄影,还有九幽玄蝶一族的那位,哪一个不是容貌出众?更别说还有梵氏的圣女!”
“梵氏圣女?就是前些日子,在宝地那边现身的那位?”
“除了她还能有谁!我可是亲眼见过,她从云雾里踏空而来,身旁尽是星辉,眼上还覆着一层轻纱……”
那人说到这里,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似乎又想起了当日所见,过了片刻才道:“我在道州见过的仙子也不少,可像她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听你说了这么多次,也不知究竟有没有那么美。”
“到了地方,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快走!”
梵氏圣女……
顾长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先前他还在想着,不知梵氏有没有走出封界,星璃是否来到了道州。没想到刚到这里,便听见了她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前方,快步追上两人,抬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这位兄台。”
那人转过头,见到眼前的白衣少年,微微一愣:“有事?”
顾长渊看着他,问道:“方才听你们说,今日有古族设宴,不知是在何处?”
“你也是去赴宴的?”那人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抬手指向前方,“沿着这条路往前,到了岔路再往东走。今日去的人不少,到了那边,你自然就知道了。”
“多谢。”
顾长渊微微颔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后方两人也很快跟了上来,还在说着赴宴的几名女子,而他的脚步已不自觉快了几分。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再次取出传讯之物,将自己要去的方向也传了过去,随后便循着前方的道路,向宴会所在之处赶去。
……
云雾深处,一座座楼阁依山而建,古木间灵光浮动,沿着石阶一路向高处延伸。
山腰有一处宽阔的石台,四周席位已经坐了不少人。年轻修士三两交谈,有人来自玄元道州的世家道统,也有不少是刚刚走出封界的古族传人。
今日花弄影设宴,原本只请了一些年轻天骄前来相聚。谁知消息传开,陆续又来了不少人,连石台外围都坐了许多观摩的修士。
其中一些人还打听到,前些日子在宝地现身的那名女子,便是刚刚出世的梵氏圣女。
……
此刻,两道身影正在高空交错。
一人掌间道纹流转,挥手引动四方灵气;另一人踏空而行,身后隐有庞大的兽影浮现,举手投足间气血翻涌。
轰!
掌力与兽影正面相撞,灵光迸散。
台外不少人抬起头,有人看出其中的门道,便低声与身旁之人交谈,原本还有些生疏的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石台一侧的高处,几名女子临席而坐。
坐在中间的女子一袭绯色长裙,裙衣贴着身形,勾勒出纤细腰肢。她容貌明艳,眼尾微挑,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动人风情,正是今日设宴的花弄影。
她端着酒盏,目光从下方众人身上掠过,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原本只想着请几位妹妹过来坐坐,没想到消息传出去,今日竟来了这么多人。”
她说着,转头望向身旁的梵星璃,眼尾轻轻弯起:“看来,我今日能请来这么多客人,还得多谢星璃妹妹。”
梵星璃坐在席间,一袭淡银长裙铺落身侧。轻纱覆住双眸,遮去了眉眼,却遮不住那张清丽绝美的面容。风从高台外吹来,衣袖间的星纹随之浮现,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出尘。
听见花弄影的话,她抬起脸,轻声道:“弄影姐姐说笑了。”
声音清越柔和,落入近处几人耳中。台下原本还有人借着交谈向这边张望,听见她开口,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了过来。
“弄影姐姐这话可不对。”
另一侧,一道柔媚的声音接了过去。闻人绯颜倚在席间,指尖轻轻转动着玉盏,望向花弄影时,红唇边带着一抹笑意。
她一袭深紫长裙,轻薄的裙衣贴着身段,裙摆层层叠落,恍若蝶翼舒展。乌发间停着一只小巧的玄蝶,蝶翼上隐有幽光流转,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生得极美,眉眼妖艳,眼尾微微上挑。说话时,那双眼睛从台下众人身上缓缓掠过,见有人正望着自己,便朝对方笑了一下。
那人似乎没想到会被她看见,神情一怔,随后才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闻人绯颜来自九幽玄蝶一族。
相传这一族的先祖曾栖居于九幽之下,在幽冥道韵中蜕变,留下了一脉极为古老的血脉传承。封界多年,外界早已少有关于这一族的消息,但那些对古族有所了解的势力,却没有人敢因此轻视她们。
而闻人绯颜,正是九幽玄蝶这一代中极为出众的天骄。
“今日来的,可不只是道州的人。”她收回目光,笑盈盈地道,“我们这些刚出来的,也想看看外面究竟有些什么人物。”
“绯颜妹妹说得也有道理。”花弄影笑着颔首,又望向另一侧,“清漪妹妹在道州多年,今日可得替我们多认一认人。”
苏清漪坐在一旁,闻言从下方收回目光。她身着素色长裙,气质沉静,听了这话,只看向花弄影道:“今日来了不少人,我也未必都认得。”
“连清漪妹妹都不认得?”花弄影故作惊讶,“我还想着,有妹妹在,便不用担心认错人了。”
苏清漪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没有再接话。
她并非刚刚出世的古族之人,却也是玄元大陆年轻一代中颇有名气的天骄。先前到来时,不少人曾上前见礼;只不过她落座之后,大多时候都在观摩下方交手,话并不多。
就在几人说话时,台上的碰撞渐渐平息。
那名身后浮现兽影的青年向后退了数步,待身形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痕迹,随即抬头笑道:“道友的手段,今日算是领教了。”
对面的修士收回掌力,拱手还礼:“承让。”
两人先后落回席间,台外响起一阵议论。有人上前询问他们方才施展的手段,几句话说下来,原本互不相识的几名年轻修士也交谈起来。
闻人绯颜望着下方,手中玉盏轻轻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才侧头看向花弄影。
“弄影姐姐,今日这切磋看着倒是热闹,只是大家都留着几分力,谁也舍不得拿出真正的本事。”她轻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久了,难免觉得少了些意思。”
花弄影笑着看她:“今日只是请诸位过来坐坐,彼此认识一番。若是动起真格,打坏了我的地方,绯颜妹妹替我赔?”
“姐姐这地方,我可赔不起。”
闻人绯颜掩唇轻笑,发间的玄蝶随之振动双翼,几缕幽光悄然散开。她望向台下,眼中又多了几分兴致:“不过听说,过些时日道州潜龙榜便要开启,各方还准备了不少宝物作为彩头。”
她稍稍坐直了些,红唇轻弯:“到了那时,为了榜上的名次和那些宝物,想必就没人舍得再藏着本事了。那样的比试,看起来才有意思。”
“你倒是惦记上了。”花弄影笑着摇头,又转向一旁,“清漪妹妹可知道,这次会有哪些人去争榜?”
苏清漪望了一眼下方,声音不高:“道州的天骄,应当都会去。古族那边,也不会少。”
“那就更不能错过了。”闻人绯颜举起玉盏,眼尾带笑,“正好去看看,这道州的天骄,究竟有多少本事。”
几人说话时,下方已有不少人留意着高台上的动静。听闻她们谈及潜龙榜,一名青年端着酒盏起身,向着高处遥遥一礼。
“几位仙子有所不知,此次潜龙榜开启,各方确实拿出了不少宝物。听说其中几件,便是天门境修士见了,也未必不会动心。”
闻人绯颜朝他看去,笑道:“看来你知道得不少。都有些什么宝物,不妨说来听听?”
那青年与她目光相接,心头不由一跳,连忙道:“具体有哪些,还要等各方定下来才知道。在下也是听长辈提起过几句,并未见过那些宝物。”
“这样啊……”她轻轻叹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青年见她收回目光,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他又向旁边看去,见梵星璃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迟疑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不知梵姑娘到时候……可会前去?”
话音落下,附近几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梵星璃抬起脸,轻声道:“过些时日族中事情繁多,恐怕抽不开身。”
青年闻言,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滞。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少女神情平静,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拱手道:“既然姑娘有事,在下便不打扰了。”
他说完,退回了席间。
周围的交谈声很快重新响起,只是仍有不少人留意着高台的方向。梵星璃低头端起茶盏,浅饮一口,似乎并未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片刻后,另一道身影从席间起身。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身着一袭锦衣,身形修长,眉目俊朗。他刚一站起,附近便有不少女子望了过去,眼中难掩倾慕。
“谢灵川。”
有人低声念出他的名字,旁边几名刚刚来到道州的古族年轻人闻言,也随之看了过去。
谢灵川在玄元道州早已闯出了不小的名声,实力在年轻一代中极为出众。今日赴宴之后,他一直坐在席间,偶尔与身旁几人交谈。
前些日子,他也听人说起过梵星璃。那些人将她的容貌形容得世间少有,他听过之后只是一笑,并未尽信。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他才知道那些传闻并不夸张。
少女安静坐在高台之上,轻纱遮住眉眼,神情清冷而平和。即便周围不时有人向她望去,她也没有因此多看谁一眼。
谢灵川收敛心绪,走到近处,朝她拱了拱手:“在下谢灵川,今日有幸见到梵姑娘,想与姑娘结识一番。”
梵星璃抬起脸,出于礼数,向他轻轻颔首,并未开口。
方才她已经拒绝过一人,不明白为何还有人上前。想到接下来又要应付这些,她心中已生出几分厌烦。
谢灵川见她回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圣女初到玄元道州,想必还有许多地方不曾去过。过些时日,在下愿陪姑娘看看道州的山川古地,不知姑娘可有时间?”
话音落下,附近几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梵星璃听着他的话,心思却不在席间。那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又浮现在脑海中,她指尖轻轻一顿,随后才收回思绪。
谢灵川仍站在前方,等着她的回答。
少女眉心轻蹙,声音冷淡:“没有。”
她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周围众人耳中。
谢灵川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没想到,自己主动相邀,梵星璃竟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连一句推辞的话都不愿多说。
附近还有不少人在看着,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掩去那一瞬的尴尬,随后朝她拱了拱手:“既然圣女没有时间,是在下冒昧了。”
他没有继续纠缠,转身回到席间。只是想到方才那道身影,他端起酒盏,目光又向高台上望了一眼。
今日人多,既然她不愿答应,也不必急于一时。
往后若有合适的机会,再与她结识也不迟。
旁边几人看着谢灵川退回席间,又望了望高台上的梵星璃,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道:“连谢灵川都被拒绝了……”
“正常,如此人物,哪有那么容易结识?!”
身旁之人摇了摇头,望向高台时,声音都放轻了些,“你看她的容貌风姿,哪里像是人间女子?说是九天之上的仙子,我也信了。”
几人听后,都没有再说什么。台外的交谈声渐渐恢复,只是偶尔仍有人望向高台,又很快收回目光。
梵星璃的目光从下方收回。席间仍有交谈声传来,她坐了片刻,想到婆婆还在后方与几位长辈商议,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转头看向花弄影。
“弄影姐姐,我先去后面等婆婆。今日多谢姐姐款待,星璃便先告辞了。”
花弄影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没有继续留下的心思,便笑着点头:“也好,妹妹先过去。等婆婆她们出来,我再去送你们。”
梵星璃轻轻应了一声,又转向一旁的闻人绯颜与苏清漪,朝两人微微颔首。随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正要往后方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下方传来:“不知梵姑娘觉得……”
那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在高台内外传开,稍稍停顿之后,再次响起。
“在下如何?”
此话一出,梵星璃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的手指还搭在衣袖上,听见那道声音,指尖不由轻轻一颤!
衣袖碰到桌边的茶盏,盏中茶水晃了晃,她却浑然未觉,只站在原处,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四周原本还有人交谈,声音从高台下方传来。可这一刻,那些声音却仿佛渐渐远去,她耳边只剩下方才那一句话。
前些日子,她还在想着,他如今已经踏入法相,不知还要修行多久,才能走过天门,来到玄元道州。
她知道修行急不得。如今两人已经同处一方天地,即便要再等上一段时日,也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可那道声音……
梵星璃攥着衣袖的手指慢慢收紧,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盼。她想回头去看,却又站在那里没有动,仿佛只要转过身,便能知道那道声音究竟来自何人。
一阵风从高台外吹来,轻轻拂过她脸侧的轻纱。
她终于松开手,缓缓转过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高台之下,人影交错……
一名白衣少年立于人群之间,正抬头望着她。他眉目清俊,衣摆被风轻轻带起。见她回过头来,少年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梵星璃怔怔地望着他。
她原以为,还要等他踏入天门,等上很久才能再见。可如今,那个人已经越过山海,站在了她的眼前。
满山的人声与来往的身影,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高台上下,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谁也没有说话。
轻纱随风轻动,少女望着那道身影,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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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误入归墟,白花开满庭树;银灯照古路,星火渡沧海。
今朝一语落心间,回眸,恰是心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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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面,大家等了很久,他们也等了很久(嗯,我也改了很久)。
归墟里,白花下,是他们的初见;人海中,一回眸,是他们的重逢。
无定天海,正如人生,前路漫长,世事难料。
愿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想见、值得挂念的人。即使相隔遥远,也有那么一天,走过漫长的路,与那个人在人海中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