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天馐阁深处忽然有几道气息升起。那气息并未向众人压来，却让阁内的喧闹瞬间一滞。顾长渊神色微动，抬眼望向仙阁深处。
“帝关，还不止一个。”
他心中有些意外，随即又明白过来。天馐阁既能在玄元道州立足，往来的又多是各方修士，自然少不了强者坐镇。
墨骁同样察觉到了那几道气息。刚刚迈出的一步停在原处，他朝仙阁深处望了一眼，体内翻涌的气血渐渐收敛。只是再看向顾长渊时，他眼底的凶光却没有散去。
谢灵川见状，抬手虚拦了一下：“墨兄，今日这里人多，有什么事，不妨坐下来慢慢说。”
墨骁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顾长渊，冷声道：“一个法相中期，也敢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利？”
青衣青年仍坐在原处，目光从谢灵川身上掠过，最后落向顾长渊。他没有劝阻，也没有起身，只端着酒盏，看着事态如何发展。
顾长渊没有接墨骁的话，重新望向身旁的梵星璃。
“唉，再说了，生得好看，至少让人看着舒心。”少年稍稍一顿，像是有些无奈，“不像有些人，多看一眼，连吃饭的兴致都没了。”
宁儿原本还有些生气，听到这里，再也没忍住，又笑了出来。梵星璃轻轻碰了碰她，自己唇边却也带着笑意。
“你！！！”
墨骁盯着顾长渊，手掌按在桌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想到方才仙阁深处的气息，他到底没有再往前，只是那双泛黄的眼睛里，凶意愈发明显。
顾长渊转向梵星璃，笑道：“今日好不容易与你出来走走，可不能让人坏了心情。走吧，咱们换个地方。”
梵星璃轻轻点头，与他一道起身。宁儿虽有些舍不得桌上的灵膳，却也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朝墨骁看了一眼。
墨骁站在原处，见三人竟要离开，脸上怒意更甚。他刚要开口，走在前方的顾长渊却忽然停了下来。
少年转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望向他问道：“对了，你参加潜龙榜么？”
墨骁微微一怔，随即冷笑：“自然！你一个法相中期都敢去，本公子为何去不得？”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笑道：“那行。”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与梵星璃一道走出了天馐阁。宁儿跟在两人身后，很快也消失在门外。
阁内安静了一瞬。
墨骁盯着门口，粗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方才他先开口讥讽，结果不仅没占到半点便宜，还被顾长渊当着众人的面骂了两句。
想到梵星璃离开时唇边仍带着笑意，他眼底的凶光愈发浓重：“好！既然他要争潜龙榜，那便等着！”
谢灵川望了眼门外，又转头劝道：“墨兄先消消气。那位毕竟是中州顾家的帝子，到了潜龙榜上，墨兄若是真遇上了他，还是留几分余地为好。”
“顾家帝子又如何？”
墨骁冷哼一声，掌中酒盏“咔”的裂开一道细纹。他却浑然不觉，盯着阁外，声音愈发低沉。
“一个法相中期，也敢来争榜。若是真让我遇上了，我倒要看看，他那张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会说！”
青衣青年放下酒盏，看了看两人，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却仍旧没有说话。
……
走出天馐阁后，顾长渊与梵星璃沿着长街继续向前。
宁儿回头看了一眼，见墨骁没有追出来，才轻声道：“方才那人说话也太难听了，顾公子骂得好！”
梵星璃闻言，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少年：“你这张嘴，今日可是把那位墨公子气得不轻。”
“那也没办法。”顾长渊笑了笑，“他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等潜龙榜开启，再来找我便是。”
宁儿听得连连点头：“到时候顾公子好好教训他，让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梵星璃听着两人的话，望向顾长渊：“你真要去争潜龙榜？”
“嗯。”顾长渊点头，“五叔说，这次有一场机缘，我也想去看看道州的天骄。”
梵星璃知道他的性子，听他这样说，便没有再劝。她望着少年，声音轻了些：“那到时候，我也去看。”
“好。”顾长渊笑道，“等我争个榜首回来。”
梵星璃看了他一眼，露在星纱外的唇轻轻弯起：“那我便等着看了。”
三人沿街走了一会儿，又寻到另一处地方用饭。宁儿方才还在说墨骁，等灵膳端上桌，她的注意便被吸引了过去，逗得梵星璃也跟着笑了起来。
用过饭后，几人没有急着回去。顾长渊与梵星璃并肩而行，遇见有意思的地方便停下来看看，不知不觉间，已走过了大半条长街。
……
“姐姐！臻儿就这么死了，我不服！我要那个小畜生也死！”
玄元道州，纪家。
一座大殿之中，陆镇岳站在殿前，双眼泛红，胸口剧烈起伏。想到无定天海上那一幕，他的手掌便不由得收紧，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殿中主位上，一名女子静静坐着。她身着素雅长裙，容貌端庄，眉眼间与陆镇岳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姐姐沈岚。
两人同母异父，虽姓氏不同，早年的关系却一直不错。后来沈岚嫁入纪家，成了纪家族长夫人；陆镇岳则留在南离，凭着一身修为与手段，渐渐打下了陆家如今的基业。
只是外人不知道的是，这些年来，沈岚也曾暗中给过弟弟不少帮助。陆镇岳能够一路修行，最终踏入帝关，其中同样少不了她的扶持。
纪家在中州亦有几分分量，在玄元道州也有自己的根基。只不过与顾家相比，终究还差了一些。
沈岚听完他的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臻儿这些年是什么性子，你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清楚？”
“我早就与你说过，让他好好修炼，也让你多管着他些。可你倒好，他要什么便给什么，身边有几个人护着，便以为谁都惹得起。”
陆镇岳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出声。
沈岚看着他，又想起那个弟弟唯一的独苗，声音到底缓了些：“他是我的外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可你将事情经过说清楚，究竟是怎么惹上顾家的？”
陆镇岳沉默片刻，还是将无定天海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声音也有些发颤。
“臻儿是有错在先，可他的肉身已经毁了，只剩下一道命魂。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也已经求过顾长渊，可那小畜生连一条活路都没给他留！”
沈岚听到这里，手中的茶盏缓缓放了下来。
陆镇岳膝下原本有几个孩子，这些年却接连出了事，只剩下陆臻一个。如今陆臻也死在了无定天海，难怪他会这般模样。
殿中安静了片刻。
沈岚抬眼看向弟弟：“你可知道，他是顾家帝子？”
“我知道。”陆镇岳咬了咬牙，“他自己亲口说的，中州顾家！我若是不知道，也不至于连臻儿死在眼前，都只能看着！”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低下去：“姐姐，我就剩这一个儿子了。”
沈岚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她明白弟弟的心思，可中州顾家不是寻常势力。若是派纪家长辈去杀顾长渊，一旦事情败露，顾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顾长渊毕竟是顾家帝子，若是直接要了他的命，顾家不会善罢甘休。”
陆镇岳闻言，脸色愈发难看：“难道臻儿就这么白死了？”
“我几时说过，要让臻儿白死？”
沈岚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我听闻，顾天衍有意让顾长渊参加这一届潜龙榜。恰好，此次代表纪家出战的正是峥儿。待会儿我便去叮嘱他，若是在榜争中遇上顾长渊，也该替臻儿讨回一些。”
陆镇岳神色一动：“姐姐的意思是……”
“人自然是杀不得的。”沈岚放下茶盏，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冷意，“不过，榜争之时拳脚无眼。两人交手，总难免有个轻重。若是顾长渊不小心伤得重了，残了、废了，又能怪得了谁？”
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要怪，也只能怪顾天衍。他非要让一个法相中期去争潜龙榜，遇上天门境的天骄，自己没本事挡住，顾家又能说什么？”
陆镇岳听着，原本阴沉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他刚要开口，却见沈岚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何况，玄元道州的日子还长着。”
她垂下眼，将茶盏重新放回桌上，声音也轻了几分：“一个修为废了的人，往后若是在外面遇上什么意外，或是死在了哪一处秘境之中……”
沈岚抬起眼，望向陆镇岳。
“那便更怪不得旁人了。”
陆镇岳听懂了她的意思，眼中却仍有几分犹豫：“那顾长渊虽只有法相中期，可他毕竟是顾家帝子，一身本事恐怕不弱。峥儿若是遇上他……”
“你倒是许久没见过峥儿了。”沈岚看着他，神色缓和了几分，“他如今是天门初期，前些日子外出历练，曾斩过一名天门圆满。”
“天门初期，斩天门圆满？”
陆镇岳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有了些变化。
“峥儿这些年一直在为此次潜龙榜做准备，他想争的，可不只是一个入池席位。”沈岚端起茶盏，声音平静，“若顾长渊真的去，遇上峥儿，便由不得他了。”
陆镇岳想起无定天海上那道白衣身影，握紧的手掌缓缓松开。顾长渊确实不凡，可他再厉害，如今也只是法相中期。
“若是如此……”陆镇岳深吸一口气，望向沈岚，“此事便拜托姐姐了。”
沈岚轻轻点头，随即唤来殿外之人：“去看看峥儿修炼得如何了。若他已经出关，便请他过来一趟。”
那人应声退下。陆镇岳望着殿外，想到自己的儿子，眼底再次浮起一抹恨意。
“小畜生……”
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透着寒意：“我倒要看看，这一次，还有谁能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