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内。
“大捷!”
“大捷!”
刺史府的皂隶沿街狂奔,口中不断高呼。
“征北将军,豫章太守,陈郡谢郎灭成。”
“逆成已降!”
“益州复归!”
十多个皂隶沿着城内的街道四散传播捷报,整个江陵城都轰动了。
不到一天,捷报文书就贴满了江陵城。
城内外的百姓几乎是倾城而出,士庶欢呼。
“真的灭了李成吗?”
“谢郎勇猛啊。”
“这才多久?某不信。”
“尔算何物?也配置喙谢征北?”
“真是厉害啊,谢氏子不但才艺色三绝,领军竟然也厉害至斯。”
“听说了吗?谢郎要跟郗氏联姻,郗道徽得此半子,怕是睡着了都要笑醒。”
“恨吾无女耶。”
“汝欲效陶公八翼登天邪?”
“滚!”
荆州震动。
不仅是寒庶议论纷纷,士族看得更远,纷纷朝着刺史府递上名刺,携重礼拜访陶侃。
江左的官位历来是人多粥少,南方是士族深恨北方士族侵占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官职,土地。
侨居士族也不好过,处处受到南方士族的针对。
除非是琅琊王氏和颍川庾氏这样的顶级高门才能无视本地士族。
成国实际控制面积大致相当于今天西南三省,绝非偏安益州一隅。
这近乎于江左四分之一的疆土了。
这个时候不去巴结陶侃等什么呢?
陶公的意见朝廷也不得不听啊。
所以,求不来一个太守,怎么也能求来一个县令吧?
可惜这些士族算盘打得响,却在刺史府吃了闭门羹。
陶侃根本不搭理他们。
露布传捷沿江而下,过江夏,武昌,到了寻阳。
寻阳太守周光听闻捷报,当场就跪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
阿兄从此不再是一个逃犯了,汝南周氏终于不再摇摇欲坠。
周光决定亲自去南昌城报捷。
他要去拜访刺史温峤,言说谢郎灭成之事。
“太真公,大捷,大捷!谢郎荡平益州,李雄降了。”
周光是在东湖红灯坊的画舫上见到温峤的,温太真正在这里喝花酒,听闻之后当场酒水洒了一地。
凤至竟然真的成功了?
温峤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皱眉。
自己这个江州刺史大概应该当到头了。
他自然不可能是恋栈不去,而是在为谢宏担心。
十八岁的太守就够耀眼了。
十八岁的刺史,即便是宗室当中有名的宗王也未必能领啊。
而灭国之功区区一个刺史又如何能酬?
可皇帝该如何给给凤至升官呢?
江左什么样子温峤当然是最清楚的人了,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以孱弱偏安之势能灭一国,皇帝就算给凤至升到任何程度都不过分。
不如此,不足以酬其功啊。
但最终绕不开的只有一个问题。
凤至……太年轻了。
温峤还在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凤至他会不会直接留在益州?
这也是常有之理。
谁征服,谁管理嘛。
李成的国土就是凤至新收服的地盘,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他说了才能算的。
这便是士族与皇权媾和的结果。
那么,凤至还看得起这个江州刺史之位吗?
温峤最担心的,还是谢宏被功劳蒙蔽了双眼。因为这个时候的谢宏已经完全拥有了跟皇帝谈判的资格。
陈郡谢氏,一夜入高门啊。
温峤都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算是一路看着谢宏如何崛起的。
周光离开之后,温峤吩咐闭门谢客,独自在净室内闭门沉思。
这天下,幸好还有凤至啊,真是汉人之光。
温峤想到激动处又是潸然泪下。
他想到了他的舅父越石公。
在温峤的心里,他舅父刘琨是最高的山峰,任何人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温峤这个人看似随和无比,跟任何人都能成为好朋友,但其实骨子里极其孤傲。
他看不起王导,鄙视王敦,唯一佩服的,大概只有祖逖。
即便是皇帝司马绍,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一个值得自己辅佐的君王而已。
舅父是名士,孤忠,名将,他的一生可谓充满了传奇色彩。
刘琨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和刘备同宗,年少时就以俊朗雄豪著称,是洛阳文坛金谷二十四友的核心成员。
他也是千古励志典故主角,与祖逖同寝共卧,留下闻鸡起舞的传世佳话,两人相约以收复中原,匡扶晋室为毕生志向,践行一生。
他更是北地十年孤忠,永嘉之乱后所有人都往江南逃,他却带着千余人逆势北上,在匈奴、羯族的包围圈里孤守晋阳十年,不管汉人还是胡人都愿意归附,对抗刘聪石勒,是当时北方晋民心中的精神支柱。
音乐退敌就是他搞出来的。
一个人一把胡笳,吹退数万敌军,故事都他娘不敢这么编。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也是他写的。
凤至……或可比之啊。
温峤越想越是激动,身边却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他想给谢宏写一份信,祝贺一番。
但刚写了几行字就停了下来,直接把信纸揉成一团。
凤至就该意气风发,就该年少轻狂,我怎么能给他泼冷水呢?
温峤又取来一张纸,给会稽东山的谢鲲写了一封信。
他和谢鲲的关系极好,平常的时候也经常往来书信,想来幼舆听闻凤至灭成,一定会激动得睡不着吧。
凤至何人能比啊。
唯有前汉霍嫖姚。
但霍嫖姚只有武功却无文采啊。
温峤越写越是激动,最后几乎字不成形,完全变成了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