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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浩然天下大幕拉开!

    良久之后,望着远处水脉气机彻底没入山川肌理、连最后一点神性余韵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阮秀才,缓缓压下心底积攒了万载的旧绪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轻叹了一口气。

    到得如今,隔着本源天地层层叠叠的水网脉络与数不清的纪元因果纠缠,她也完完全全摸透了李柳藏在神性最深处、从未对世间任何人吐露过半分的真实想法。

    这位执掌天下江河湖海水运、与她从远古神殿一路斗到人间市井、横跨了整整万载光阴的古老水神,在熬遍了沧海桑田的变迁与无数次生离死别的轮回以后,终于彻彻底底磨平了所有争强好胜的棱角,厌倦了当初和她牵扯了无数生灵、绵延了无数纪元的漫长斗争。

    主动选择将自身残存的所有神性与大道本源毫无保留地尽数融入脚下这片本源天地的山川地脉与水网肌理之中,就意味着她亲手斩断了与凡尘俗世的所有牵连纠葛,不再想参与到外界的纷纷扰扰与诸多关乎天下格局的纷争事情。

    往深了说其实相当于是以自身道统与天地共生共存、从此再不问世间是非对错、也不沾半分因果恩怨的另一种形式的结庐隐居。

    看着这位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最终以这样的方式退场落幕,阮秀一时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感慨,压在心头万载的担子忽然轻了大半,心情却莫名变得有些空落落的低落下来。

    “齐静春先生算着文庙议事的时辰,早一步动身南下应对那些书院老儒的问责与刁难,已经先去文庙了。”

    “你这次踏出骊珠洞天去往外面的广阔天地,要走那么远的路、办那么多桩关乎天下存亡的大事,应该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吧?”

    阮秀侧着纤细的身子,将被山风吹乱的乌黑发梢轻轻拢到耳后,偏头看向身旁静坐的黑衣少年许安,一只手肘轻轻撑在微凉的青石板桌上托着白皙的脸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只油光发亮、刚从山下食铺买来的酱烧鸡腿。

    这位素来偏爱人间烟火吃食、看似整日漫不经心只惦记着各色点心菜肴、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女子,心思却总是比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都细上几分,总是那么的敏锐通透,一眼便能看穿旁人藏在心底的盘算与前路。

    坐在青石板凳上的许安闻言,没有立刻开口辩解或是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神色平静地缓缓点了点头。

    此番在骊珠洞天闭关多日,借本源天地的纯粹气机反复打磨道基、炼化了诸多机缘沉淀,终于稳稳突破了卡在身前许久的瓶颈境界,后续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自然是要一路稳扎稳打磨炼根基,将境界扎扎实实推到世间修行者的巅峰去。

    作为从另一个世界踏路而来、带着前世完整记忆与剧情脉络的穿越者,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更早洞悉天下大势的走向,清清楚楚知晓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即将要掀起一场倾覆整座浩然天下的灭世浩劫。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大道前路与长生道果,还是为了远在剑气长城城头苦苦守城的宁姚、以及剑气长城千千万万浴血厮杀了数千年的军民百姓,他都要拼尽一身修为与所有底牌,将这场灭世浩劫彻底打灭。

    所以虽然坐镇文庙中枢的礼圣亲口告诫过他,蛮荒那边旧神蛰伏、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凶险重重水太深,稍有不慎便会折损道基甚至身死道消,可许安还是要亲自以身涉险深入腹地,去那边走一遭的。

    而在打点好所有行囊底牌、动身出发前往蛮荒天下的凶险之地之前,他还得先出手摆平文庙的纷争与各方势力的算计,把浩然天下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整场战局走向的大后方先稳稳当当稳定住。

    压在他肩头的这些关乎天下存亡的大事琐事一件接着一件,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耽搁与懈怠,短时间之内他是绝无半分闲暇抽身折返,回不到这片藏着无数旧识与安稳岁月的骊珠洞天了。

    阮秀没有再开口说些挽留或是嘱托的话,也没有追问他具体的归期是何年何月,只是安安静静的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与漫卷舒舒的云影风景之上。

    两人便一直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柔,就着山间的松涛与拂面的晚风,坐到了天边染满赤霞的日落黄昏。

    看着天边落日一点点沉进山坳,橘红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阮秀忽然轻笑出声,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将手中还带着余温的鸡腿轻轻塞给身旁的许安。

    “出门在外闯荡天下、面对无数明枪暗箭与凶险风波的时候,可要记得骊珠洞天的铁匠铺里,永远有人在等你平平安安回来。”

    阮秀撑着微凉的石桌缓缓起身,伸手轻轻拍拍裙摆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眉眼间带着温柔笑意,落落大方的对着身旁的许安柔声说道。

    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言说的少女情怀到了这一刻已经全然不加掩饰,温柔的晚风吹过她乌黑柔软的发梢,卷着山间草木的清润与镇上糕饼的甜香气息,带来些许沁人心脾的淡香。

    许安看着她含笑的眉眼,喉间轻轻嗯了一声,俯身弯腰在脚边的草丛里摘了一朵带着晨露余温的淡紫色细碎野花,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便这么轻轻插在了阮秀的鬓角边上。

    “有我在什么坎都能跨过去,你就安心在这里等我回来,放心吧,秀秀。”

    这一声温柔缱绻的秀秀清清楚楚落在耳中,像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心尖,阮秀那双清亮的眼眸顿时弯了起来,笑得如天边初升的月牙一般明亮动人。

    许安不再多言多说什么离别的话语,也没有许下空泛无力的归期承诺,身形一动抬脚踏出了屹立多年的落魄山,下一刻本源天地的界壁轻轻震荡,一座镌刻着繁复道纹的恢弘光纹天门缓缓打开。

    他衣袂翻飞身形如电,一步稳稳跨过了光纹流转的天门,身形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消失在了骊珠洞天的天地气机之内。

    没过多久,踏着漫天暮色与点点星光回到镇中铁匠铺的阮秀,翻找出一个素白釉色、描着青竹纹样的漂亮花瓶,又往瓶里添了小半瓶清冽的山泉水,小心翼翼的将那朵还带着山野气息的野花轻轻放进去。

    正在铺子外面光着膀子、挥着铁锤反复锻打坯铁的阮邛,眼角余光瞥见了屋里女儿的这一幕动作,握着锤柄的手上青筋微微跳动,手上的铁锤默默的加大了几分敲打砧铁的力度,溅起的火星比往常飞得更高更远。

    文脉鼎盛、汇聚了天下读书人数千年气运的中土神州,庄严肃穆、矗立了无数岁月的文庙。

    “齐静春!今日这关乎天下规矩与文脉秩序的决议,是三十八家书院联名定下的,容不得你半分推辞与拒绝!”

    “骊珠洞天即刻封禁封闭百年不许任何外人踏入!以作对你们无端掀起杀戮搅乱洞天秩序、枉顾世间规矩的惩戒!”

    “大骊王朝即刻退还所有侵占的他国疆土废除一应僭越规制,由文庙指派专人进驻各地全权管理!”

    “许安作为剑气长城执掌刑律的刑官,即刻动身返回北边的剑气长城驻守,百年内不得进入浩然天下半步!”

    “齐静春,这已经是文庙多方商议多方退让之后最好的结果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

    身着一身绣着云纹的儒衫、面色倨傲的朱副教主,居高临下看着阶下负手而立的齐静春厉声说到,身后站着的一众书院山长与各派代表齐齐转头看来,目光里带着各式各异的算计与审视。

    此刻大殿之中,公开表态支持这项惩戒提议的大小书院,算上那些旁支别院与地方郡县的书院,一共有三十八家。

    天下闻名的三大学宫之中,也有素来秉持严苛规矩、行事最讲章法的春秋学宫公开站出来支持,七十二位陪祀文庙的圣贤之中,亦有三分之一对此项决议表示认可。

    而在议事筹备的这段时间里,长袖善舞四处奔走的朱副教主,更是暗中动用了诸多积攒多年的人脉关系说动了北方的大端王朝,让那位声名赫赫、修为深不可测的女子国师也站队到了书院这边。

    再加上执掌墨家机关术、素来不问世事只守匠人规矩的墨家钜子也公开表态支持,中土神州十人之中,便有两人旗帜鲜明的站队到了书院一方。

    如今这座肃穆庄严、本该商议天下文脉与苍生大事的文庙大殿内,俨然成为了一场针对落魄山、针对许安与齐静春的口诛笔伐的批判大会。

    哪怕崔东山站在后排,拿着他那本记满了各家黑料的小本子一笔一笔记得纸面都快冒烟,时不时还阴阳怪气地念上两句敲打众人,可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后,众人也不再理会他的威胁与敲打。

    自古便有法不责众的说法,现在不是一家一派的一言堂,而是天下大半势力都持同样的态度,你区区一个崛起没几年的落魄山,能追究得来?

    面对大殿之上这般群情激愤、步步紧逼的此情此景,齐静春就算是再想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也不得不站起身来出面应对这场风波。

    但就在他刚刚扶着桌案、准备开口辩驳的时候,大殿之外的虚空猛然震荡,霞光万道之中缓缓敞开一道流光溢彩的恢弘天门。

    让所有人都等了许久、众人都以为他不敢现身的久久未至的黑衣少年许安,终于踏破虚空来到了中土神州的文庙!

    道门的董教主、儒家的韩副教主、方才还声色俱厉的朱副教主,七十二座书院的各位山长,七十二位陪祀文庙的圣贤,所有人都齐齐转头朝着天门的方向看去。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赵天籁缓缓抬起了头,符箓大家于玄、周神芝等一众站在世间修行顶端的顶尖强者,也都纷纷投去了审视与惊讶的目光。

    当许安的身形完全走出天门的光幕、稳稳站定在大殿的玉石地面上之后,在场的一众顶尖强者看清了他实打实的境界,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十四境合道的圆满天人!一个年纪轻轻三十岁都不到的后辈年轻人,赫然已经走到了此方世界修行之路的最巅峰!

    缓步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许安,完全没有刻意收敛或是掩盖自己的磅礴气息,一身十四境的威压堂堂正正的暴露在在场所有人的面前,没有半分藏拙与遮掩。

    大殿内一个个修为高深的强者,或者各方势力的掌权代表,都不由自主的纷纷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往两侧退开,为他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许安背着手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走进了这座肃穆的文庙大殿,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眼看着气氛陡然僵持下来,脸色阴沉的朱副教主脚步一迈,拦在了许安的正面前。

    紧随其后,墨家的钜子、大端王朝的女子国师裴杯也一同迈步站了出来,与朱副教主呈品字形而立,隐隐有联手施压的架势。

    身后的众书院代表哗啦啦起身站起了一片,一个个神色紧绷攥紧了袖中的法器,齐齐列队站到了朱副教主的身后,摆出了同进同退的架势。

    “陈山主这时候赶过来刚好赶上文庙的最终决议,来得正是时候。呵呵呵”

    “文庙方才一众先贤共同议定的对落魄山的诸项惩罚决议,陈山主可愿意坦然接受?”

    朱副教主对着许安敷衍的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几分拿捏的姿态与胜券在握的笑意,似笑非笑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