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乌铁从侧面横入,截住了那只已经逼到陈不凡面前的灰掌。
五指扣住杖身。
暗红炉火轰然窜起,沿着指缝,一直烧到袖口!
祝承岳站在陈不凡身前,双手握杖,手背崩开的伤口正往外涌血。
他看见殿外。
老太太被人抬过门槛。
垂下的白发还在滴血,怀里却被人放好了那块旧布。
祝承岳喉结动了一下。
“陈不凡......”
乌铁往下沉。
他的肩,也跟着沉了一寸。
“今日,是我错。”
陈不凡扶着命灯,没有应声。
灰掌骤然加力!
祝承岳脚下两块石砖同时碎开,双腿被压得向下一弯。他咬紧牙,反而迎着那股力量,往前踏出一步。
镇炉杖翻起。
火纹从杖尾直贯杖头,将那只灰掌硬生生顶开!
“你去做你该做的。”
罗天成从门柱旁直起身。
他抹去下巴上的血,五指往定山盘上一扣。
“怎么这时候还这么多废话啊你?你们祝家都是一根筋,这么轴的吗?”
盘针回转。
三股地气沿砖缝冲起,托住祝承岳脚下正在碎裂的地面。
乔小满也站了起来。
她将朱砂线绕紧手腕,另一端甩向廊柱。
封煞钉入木。
她用力扯紧。
“陈老大。”
“这里我们挡着。”
陈不凡扫过三人的背影,将命灯放稳。
随后,扯下腕上浸透的纱布。
伤口被重新绷开。
鲜血沿掌纹淌进灯盏。
白火一晃,低了下去。
蒙面人原本已经转向人群的脸,忽然停住。
面具,缓缓朝向那盏灯。
祝承岳没有给他过去的机会。
一步踏前。
乌铁长杖裹着炉火,轰然砸进他胸口!
砰!
衣袍凹陷。
蒙面人连退两步,脚下碎砖翻起。
祝承岳正要封住他的去路,跪地的人群里,却同时响起几声痛哼。
一个男人猛地仰起头。
脖颈绷直,嘴巴大张,一股命气从口鼻间涌出,灌进蒙面人胸前。
凹陷的衣袍重新鼓起。
男人却向前扑倒。
蒙面人抬起头。
“这一杖,不错。”
祝承岳眼神骤沉,杖上炉火立即向内收束。
可就在他收火的刹那,那人已经攥住杖身,顺势欺近。
一掌,按上肩头。
咔!
骨头发出脆响。
祝承岳半边身体沉了下去。
那人胸口,却已经看不见伤。
“怎么?”
面具垂下来。
“不打了?”
祝承岳嘴角溢血,没有回答。
他只剩一条胳膊能用。
便用那条胳膊死死压住乌铁,将杖尾卡进砖缝,拦在对方迈出的脚前。
炉火不再往人身上送。
杖,却没有撤。
蒙面人提步。
脚下地气骤然一紧。
罗天成掌心压着盘沿,将那只脚重新锁回地面。
乔小满的朱砂线同时绕过杖身,绞住那人右臂!
三个人,一前一后,将他困在灯前数步之外。
“压住了。”
罗天成齿缝里全是血。
“别让他转身。”
蒙面人的右臂往外抬。
朱砂线顿时绷直。
乔小满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滑了一步,鞋跟磨过碎砖,掌心旧伤再次裂开。
她将线在腕上又绕了一圈。
用身体抵住廊柱。
没松。
命灯旁,陈不凡翻过手掌。
血一滴滴落进去,白火反而越缩越小。
他把发抖的手腕按在灯沿。
稳住。
再将掌心伤口,压向灯芯。
蒙面人不笑了。
笃!
木鱼声骤然砸进众人耳中。
梁间龙影整条翻下,张口咬向镇炉杖!
祝承岳抬杖。
龙颚压上乌铁的瞬间,三人脚下同时炸开一圈裂缝!
罗天成双掌按盘,盘前地气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乔小满被拽得离开廊柱,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祝承岳肩骨错位,根本抬不起那条胳膊。
他便侧过身体,用完好的那边肩膀顶住杖身!
火纹沿乌铁向上蹿。
烧进龙颚。
龙影嘴里,顿时裂开一道暗红的口子。
跪地人群中,几个人的背脊立刻弓起。
命气再度升腾。
裂口,迅速合拢。
祝承岳看见了。
他猛地收火,只将长杖横死在龙颚下,不许它再往前压。
牙关却被自己咬出了血。
罗天成手指一转,将两枚定气钱扣进盘侧。
“往左!”
地气轰然顶起。
龙首被推偏半尺。
乔小满借着这半尺,将封煞钉狠狠按入柱脚,整个人向后倒去,用体重绷紧朱砂线!
蒙面人的右臂,被她拖得一顿。
三人之间,那道眼看要被撕开的口子,重新合上了。
灯前,陈不凡掌中的血,已经连成一线。
他脸色越来越白。
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灯芯。
蒙面人缓缓转头,看向乔小满。
一片龙鳞,无声掠下。
擦过她额角。
血一下糊住左眼。
她偏头,在肩上蹭了一下。
没蹭干净。
便只睁着右眼,继续盯着手里的线。
“小满,松手!”
罗天成忽然喝道。
迟了。
蒙面人反手攥住朱砂线。
五指收拢。
啪!
线断了。
绷到极处的力量沿着残线倒撞回来,正中乔小满胸口!
她整个人被掀离地面,重重撞上廊柱。
砰!
额角的血甩上木头。
她落地时,还想撑起身体。
手掌刚按住地面,胳膊便软了下去。
“小满!”
罗天成转过半张脸。
龙爪已经到了头顶。
他仓促抬盘!
轰!
盘前地气炸得四散。
定山盘撞回胸口,带着他整个人飞过断梁。
后背砸进碎砖的刹那,罗天成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还没喘进气,第二口血便紧跟着涌上来。
蒙面人抽出右臂。
向前。
镇炉杖再次横进他的去路。
祝承岳已经站不直了。
他半跪着,用肩抵住乌铁,杖尾牢牢卡在地砖深处。
那人垂眼看他。
一掌落下。
祝承岳双膝撞地,碎砖被撞得向四周迸开!
血从膝下漫出来。
他握杖的手,仍没有撒。
蒙面人再抬手。
祝承岳仰起脸。
没有躲。
掌,正中胸口。
他倒飞出去,撞在石台边缘,镇炉杖脱手,擦着地面滑出很远。
祝承岳蜷起身体。
一口血从嘴里涌出,落进衣襟。
他想起身。
撑地的胳膊,却一次次折下去。
灯前,再没有人能拦。
蒙面人跨过断梁,走向陈不凡。
脚下,每一步都踩过一片血。
白火只剩米粒大小。
陈不凡掌心伤口里流出的血,已经灌满灯底。他另一只手压着灯座。
蒙面人停在他面前。
灰白五指从袖中伸出,越过灯焰,直取咽喉。
陈不凡抬了眼。
没有退。
乔小满躺在柱下,眼睛猛地睁大。
她张开嘴。
血顺着唇角淌下,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罗天成五指扣住定山盘,拼命往前推。
盘针动了一点。
他胸口随之一震,血又涌了出来。
那只手,仍在往陈不凡喉前落。
祝承岳就在旁边。
他拖着身体,扑过去,抓住了蒙面人的衣摆。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后一拽!
那一步,停了。
蒙面人低头。
另一只手抬起,按向祝承岳的天灵。
祝承岳攥紧那片衣摆。
没松。
陈不凡掌下,最后一缕血终于没入灯芯。
米粒大小的白火,直了。
他按着灯座的手,缓缓松开。
“停。”
声音不高。
灰掌,却停在了他喉前。
另一只手,凝在祝承岳头顶一寸。
梁间坠落的瓦片、被掌风掀起的碎砖、乔小满唇边尚未落地的血,全部悬在半空。
龙影张着嘴。
咆哮只发出一半,便被生生截断。
满殿无声。
陈不凡垂眼,看了一眼那只逼到面前的手。
随后,扶灯起身。
灰白指尖从他喉边擦过。
没能碰着。
他先俯身,解开祝承岳攥着衣摆的手,将人拖出掌下。
又将压在罗天成胸前的定山盘扶正。
最后,才拾起地上的因果尺。
白火照着黑衣。
血从他的腕上淌下来,沿尺背,一直流到锋端。
他没有擦。
抬眼时,满殿灰痕尽数显现。
那些藏在香火里、随木鱼声不断挪转的牵连,此刻清清楚楚凝在空中。
一端,扎在跪地众人的命数里。
另一端,通向那张面具。
陈不凡提尺,从最近的一人开始。
黄符托住原有命痕。
尺锋切入交界。
第一道灰痕,被完整剥了出来。
他顺势一压,将它钉在灯下。
再往前。
第二道。
第三道。
他沿着跪地的人群走过,停在一个个被扯得仰起的头颅旁,将那些强加进去的东西,逐一挑净。
没有木鱼声替它们续上。
没有龙影替它们遮掩。
被斩离的灰线,悬在香灰之间。
命灯白火短了一截。
陈不凡握灯的手,也更白了一分。
他的脚步没有停。
最后一道牵连离开活人的命数,被尺锋压进灯下时,蒙面人身上,再没有一条通往人群的路。
陈不凡回过身。
从罗天成身边走过。
从乔小满身边走过。
从祝承岳松开的那只手旁走过。
脚下是众人替他挡出来的路。
一路都是血。
他停在那张面具前。
方才还在俯视众人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那只伸向他咽喉的手,仍僵在身侧。
陈不凡抬起因果尺。
白火映进眼底。
“这一尺。”
锋端,抵住面具眉心。
“拿你自己的命接。”
手腕一压。
尺落。
那张面具,自眉心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