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完,最后一道门打开时,天已经亮了。
谢小山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肩。
外面有两拨人。
一辆黑色商务车旁,年长些的男人看见祝承岳,立即迎上来。
“承岳!”
祝承岳没有应。
直到有人扶住胳膊,他才慢慢转头,看了对方好一会儿。
“得收火……”
男人脸色变了,转身叫同伴。
“把车开过来,先去医院。”
祝承岳被扶着往前走。
上车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道褶子还在,他伸出手,捋了一下。
车门合上。
另一边,王天豪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罗大师!”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有人提包,有人拿着文件袋。
王天豪跑到近前,看清三人的模样,脚步忽然顿住。
乔小满额角贴着敷料,手掌上全是渗出来的血。
罗天成站得还算直,一只手却始终压着胸口。
谢小山身上的血和灰都没擦干净。
王天豪张了张嘴,先脱下外套,裹到少年身上。
随后招呼身后的人。
“搭把手,扶他们上车。”
后面停着一辆警用商务车。
海城的车牌。
两名民警正在与宁州这边的人核对材料。文件摊在车头,一页页翻,翻到最后,双方分别签字。
罗天成看了一眼。
“这是海城来人了?”
“嗯。”
王天豪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面的歪歪绕绕太多了,差点你们几个就出不来了。”
罗天成脚步一停。
王天豪往那几份文书上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先上车,咱先离开这鬼地方。”
车门关上。
罗天成坐下时扯到胸口,呼吸骤然一紧。
王天豪伸手去扶,被他挡了一下。
“死不了。”
王天豪盯着他,愣了一下。
没接话,只替他将压住的安全带扯出来。
旁边的律师放好公文包,向前排民警点了下头。
车缓缓驶离门口。
谢小山一直回头看。
直到那扇门从后窗里消失,他才低下头,将王天豪的外套裹紧。
“接祝承岳的是谁?”罗天成问。
“还能是谁,姓贺的呗。”
王天豪说完,拧开一瓶水,递给谢小山。
少年接住,双手捧着,没喝。
乔小满看着后排那几个厚厚的文件袋。
“哟,王大少爷你们这是跑了一夜?”
王天豪笑了一下。
嘴角才抬起来,又落了回去。
“从你们被带走,我就开始找人了。”
“最先联系的,是原来跟林警官对接的那个人。”
“人家听完,只问我一句——”
他停了一下。
“跨市协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然后呢?”
“然后就让我找属地。”
王天豪将自己那部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通话记录。
“属地说在核实,办案的说不清楚,知道你们在哪儿的人,说具体案情不方便讲。”
“我问,伤员呢?孩子呢?能不能先让律师见到人?”
他盯着那些号码。
“每个人都说,依法办理。”
罗天成没说话。
王天豪继续道:
“林警官那边也碰了钉子。她原来的协作手续撤了,人家不再认她是这个案子的协办人员。”
“她拿着已经保存的材料去说明情况,对面回她,这些由原办案单位核查,外地人员不要重复介入。”
乔小满慢慢攥紧了手机。
“她那些材料,原来不就是交给他们的吗?”
“对。”
王天豪抬起眼。
“所以,头一轮,谁也没把门敲开。”
车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罗天成看向律师。
“律师也不让见?”
“我们递交了相关手续和法律意见,也提出了核实伤情、审查羁押依据的要求。”
律师将一个文件袋打开。
“收件是收了。对解除拘留的申请,最初没有得到支持。”
王天豪接了过去。
“他们不光不放。”
“他们在往里添东西。”
乔小满抬头。
律师从袋里取出几张复印件。
罗天成接过去,才看了两行,眼神便沉了。
现场非法聚众。
引起人员冲突。
神像及供物毁损。
下方,列着庙内外发生的伤亡。
救人的经过,只占了很短的一段。
那些让他们不得不动手的东西,却被含混地写成了“当事人自述”。
乔小满伸手,将纸拉近。
“救人的那段呢?”
“完整录像,我们已经提交了。”
“我问这上面,怎么没写?”
律师看了她一眼。
“这正是我们提出异议的地方。”
王天豪声音发紧。
“他们现在手里抓得最牢的,是神像确实碎了,现场确实有人死了。”
“至于为什么碎,死的人是怎么死的,他们让你们进去以后,慢慢交代。”
罗天成翻到下一页。
手指忽然停住。
刘慧。
母子死亡。
处置经过待查。
那几行字印得端端正正。
乔小满一把按住纸角。
“谁写的?”
“材料来源还在核。”律师道。
王天豪却看着罗天成,低声说:
“有人催着按重大刑事案件往下办,催着准备提请批捕。”
罗天成抬眼。
“谁催?”
王天豪沉默了一下。
“还是贺家。”
“我开始也以为,就是想扣你们几天,逼陈大师低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往罗天成手里的纸上看了一眼。
“神像碎了,能写。”
“现场有人伤,能写。”
“死人,更能写。”
“这些全扣在你们头上。陈大师是带头的,你们是跟着他一起来的。等这套说法做实,往后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给自己脱罪。”
罗天成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了。
“所以姓贺的想让我们闭嘴。”
“他是想让你们这辈子都闭嘴。”
王天豪咬着牙。
“罗大师,我说句难听的。”
“他那条命,是从别人孩子身上续的。你们知道的太多了,只要你们还在......他睡不安稳。”
乔小满盯着纸上的刘慧两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松开。
纸角已经被她攥皱了。
“所以你找了你爷爷?”
“我连打了几轮电话,都没办法把你们弄出来。”
王天豪抹了把脸。
“后来,我也只能给老爷子打了呗。”
他没有再往下说自己当时的语气。
只低头喝了口水。
水瓶捏得变了形。
“老爷子联系上宁州商会的理事长,那是老爷子的拜把子兄弟,就是刚才门口那位,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连夜赶过来陪我们跑流程。”
“宁州关系错综复杂,有他出面,我们总算能坐下来,去推进释放的事。”
“可坐下以后,才知道人家准备得更齐。”
律师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
是一份所谓的善后方案。
有损失清单。
有赔付安排。
前面却先写着一段对现场经过的表述。
未经允许,组织人员进入,破坏供物,引发冲突……
乔小满才看到这里,便抬起头。
“让我们认这个?”
“对方提出,先把善后意见统一,再协调后续处理。”
律师将那几页纸收了回去。
“我们没有同意。”
王天豪低声道:
“钱我可以出。”
“神像,桌椅,庙里的砖,多少我都能赔。”
“但那份东西一签,你们救人,就先成了去闹事。”
罗天成看着他。
“商会那边呢?”
“理事长出去接了两个电话。”
王天豪扯了下嘴角。
“回来以后,劝我别着急,说事情已经不是赔多少钱能解决的了。”
“他问我,陈不凡这个人,是不是非救不可。”
车里静了。
谢小山捧着水瓶,慢慢抬起头。
王天豪看了少年一眼,又转向罗天成。
“我说,是的,非救不可。”
律师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过,没有插话。
王天豪继续道:
“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姓贺的老头,是宁州现任贺市长的父亲。”
“那些打招呼的人,嘴上没谁说要徇私。”
“全是依法核查,从严把关,不能放过重大疑点。”
他停了一下。
“可每一个疑点,都只往你们身上查。”
罗天成看着窗外。
庙里被拖住的物资车。
名单上那几个成年人的名字。
许曼病房外撤走的保护。
邵文斌喝完水,将瓶盖拧紧。
他说,接下来的行为,由你个人负责。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王天豪看向乔小满。
“林警官那边,没再等他们回话。”
“协作是谁叫停的,救援结束以后谁还没脱险,还有你那台设备传出去的原始录像——她全整理了,直接往上报。”
“她联系到了省厅的许静副厅长。”
乔小满抬起头。
“许厅怎么说?”
王天豪没有立即回答。
车轮压过接缝,轻轻一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才道:
“林警官给她放了两段原音。”
“一段,是邵文斌说,现场的事情到此为止。”
“另一段,是家属还在电话里喊救命。”
车里静下来。
“许厅听完,先问,带走了几个人。”
“五个。”
“她让宁州马上报五个人的去向和伤情,再把继续扣人的依据,一并送上去。”
王天豪停了一下。
“最后,她又加了一句。”
“原始材料保留。谁决定撤救援,谁决定抓人,谁要求从严处理——名字都给我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