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谓一愣，像是有些不明白地抬头看向解雨宸。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足够让两个人体面地退回到安全的位置上。
解雨宸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如果没有想要在一起的人，就陪我一辈子行不行？”
他几乎是在祈求了。
解雨宸向来是不求人的。
解家的当家人，从小在刀光剑影里长大，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脊梁骨就已经先挺直了。
可爱这个字啊，让人身不由己，让人牵肠挂肚，让人明知得不到，却依然不想放弃。
解雨宸一边厌恶自己的不择手段，一边又持续诱导着：“短短几十年，陪我一起可以吗？”
他在知道张家人寿命的时候，就知道不可能和吳谓白头偕老了。
自己的几十年，对吳谓来说，可能只是一段稍长些的插曲。
所以他一边痛苦于吳谓不爱他，一边又庆幸吳谓不爱他。
不对等的时间无法与吳谓长相厮守。
如果吳谓真的爱他，等他老了、死了，吳谓要怎么办？
解雨宸不敢想。
但人总是贪心的，就算不能成为陪吳谓最久的人，他也想成为对吳谓最特别的人。
最特别的弟弟，最特别的过客，最特别的、在吳谓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痕迹的人。
吳谓听到这里，却没有继续沉默下去。正色地喊了一声：“解雨宸。”
这是吳谓从长大重逢开始，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解雨宸盯着吳谓的眼睛，一点都不想错过他眼中的情绪。
吳谓皱着眉：“我不知道你是在轻慢我，还是在轻慢你自己。”
吳谓对解雨宸向来是温柔且充满包容，何曾有过这种语气。
解雨宸立刻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用几十年的陪伴去换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把感情当成了交易。
既看轻了吳谓，也看轻了他自己。
吳谓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就当做没听懂解雨宸的意思：“小花，我会陪你。作为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
解雨宸不死心地问：“吳谓，你真的不明白吗？”
这话黑瞎子也问过。
当时吳谓不敢回答，现在吳谓是不想回答。
两张对比，吳谓更能感觉出不一样。
黑瞎子问他的时候，他心慌、躲闪、不知所措。
可解雨宸问他的时候，他只有愧疚，和一种想要把话说清楚的迫切。
“我有想陪他一辈子的人了。”
吳谓是想说谎话来着。
他想用这句话让解雨宸彻底死心，让他不要再把自己的时间耗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可这话出口的瞬间，吳谓又觉得……好像不是谎话。
这话听到解雨宸耳中，脑海中仿佛炸起惊雷。
他恐惧，痛苦，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仿佛是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下落的一瞬间，砸下深坑却也尘埃落定。
一种安静的死寂在茶室里蔓延开来。
茶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茶香吹得寡淡。
过了好久，解雨宸才沙哑地出声：“我来晚了是吗？”
吳谓不知道是否承认才能让解雨宸好受一些。
他没说话，让解雨宸消化着未完的情绪。
解雨宸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你，会不会不一样？”
吳谓还真在思考这个可能。
要是他和解雨宸早早相遇的话，会怎么样呢？
如果没有吳家，没有张家，没有青铜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某个地方遇见解雨宸。他会喜欢上他吗？
吳谓想不明白。命运太深奥了，他看不清楚。
最终，吳谓还是站起来，第一次主动拥抱了解雨宸。
安抚道：“过去了，小花。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解雨宸想着。
他可以不择手段地去追寻一个不懂爱的吳谓，但他没办法这样去对一个心有爱人的吳谓。
爱到深处是心疼，是杞人忧天。
无论如何，解雨宸不想让吳谓受到任何痛苦。
他趴在吳谓肩膀上哽咽，紧紧地抱住吳谓，像是要把以后的拥抱都补上。
吳谓也没有推开他，轻轻拍着解雨宸的后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解雨宸慢慢松开抱着吳谓的手臂。
吳谓感受着肩膀上的湿意，愧疚地说：“抱歉。”
大概是已经认命，解雨宸反而平静下来：
“吳谓，你不用觉得愧疚。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谁对谁错。你不喜欢我，我强求不来，也怨不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喜欢一个人没结果，这种事我认。”
察觉到吳谓目光中还是没有消散的愧疚，解雨宸自嘲一笑。
“别这么看着我了。我这辈子没得到的东西多了。小时候想要个完整的家没得到。少年时想要小叔回来没得到。长大了想要……”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把那个话头轻轻绕了过去。
“不差这一件，习惯了。”
“小花，你值得更好的。”吳谓说着。
解雨宸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吳谓看不懂的东西。
他慢慢地笑了一下，有几分心酸，也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吳谓，你现在说这话，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对我没有占有欲。”
“要是你想陪他一辈子的人，你会说他值得更好的吗？”
吳谓仿佛被开启了新的篇章。
他忍不住想，他会祝福黑瞎子遇到更好的人吗？
不！
吳谓甚至没有仔细想，大脑已经给了第一个想法。
速度之快，让吳谓自己都觉得震惊。
他不能。
他不能想象黑瞎子对别人亲昵，不能想象黑瞎子对别人说“我爱你”，不能想象黑瞎子把别人按在树上“咬”。
更不能想象黑瞎子把给他的那些耐心、那些等待、那些藏在散漫底下的认真，分给另一个人。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吳谓心里就涌上一股堵得慌的沉闷。
让他想皱眉，想反驳，想把那个假设从脑子里赶出去。
解雨宸看着吳谓的表情变化，什么都明白了。
“吳谓。”解雨宸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嗯。”吳谓回神应道。
解雨宸扬起一个温和的笑说：“今天的茶好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