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义宁府衙议事堂。
堂内一众文武位列两端,林渊与赵洪泽坐在上首主位。等众人全部到齐落座,林渊朝着下首点了点头,刚刚擢升为义宁府通判的赵文成便捧起那封从洛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公文,展开念了起来。
这封公文里头,除了明面上的旨意,还附了洛阳兵部结合自家密探渠道与右谷蠡王降表推演出来的北疆军情,倒也没有瞒着义宁府这边。
公文上说,去年深秋柏谷原大战之后,匈奴大军伤亡惨重,在往北撤回青州的半道上,左谷蠡王与右谷蠡王因为分赃不均,加上不满大单于拿各部精锐去打绝户仗,便联手发动了兵变。
谁知在半夜偷袭大单于王帐的时候,大单于率领亲卫趁乱杀出重围逃跑,如今生死未知。
而在大单于逃亡之后,左谷蠡王和右谷蠡王估摸着是因为忌惮彼此、争夺单于之位,当场翻了脸。
由于右谷蠡王本部在柏谷原大战中折损过重,火并之下没能打过左谷蠡王,导致现在整个匈奴彻底分裂开来。
如今右谷蠡王之所以主动上表想要率部归降宁王,按他降表里美化自己的说法,是“悔受单于胁迫南侵,今愿弃暗投明、归顺王化”;但洛阳那边推演出来的实情,则是因为他手底下那批人马已经彻底回不去草原了。
青州往北退回草原的唯一咽喉是雁门关,而眼下雁门关正被重兵把持着,只是到底在谁手里尚且不明。右谷蠡王前有左谷蠡王追杀,后无退路,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率部往西南逃窜,占了青州与并州交界处的武川、平寇两座残县苟延残喘,继而向洛阳求救。
念完了前因后果,赵文成又拿起那道正式的明堂圣旨,将后半段念了出来:
“……今胡虏内乱,北地空虚,右谷蠡王既识天命率部来归,实乃天佑大雍。念及青州沦陷日久,关外数十万大雍遗民日夜南望,泣血以盼王师,久思归心。特命平北将军林渊即刻整顿兵马,出兵并州武川、平寇二县,全权接管节制右谷蠡王部众;随后两军合力北上,犁庭扫穴,攻打左谷蠡王,早日收复青州故土,以慰北地百姓翘首之望。钦此。”
赵文成一字一句念完,将圣旨双手合拢放回桌上。
堂下安静了片刻,坐在武将队列里的白庆山恍然道:
“原来如此。去年入冬之前,北边的胡人一直没有过来打草谷,当时我还觉得奇怪,难怪没动静,原来是家里头忙着内乱,这就说得通了。”
旁边的林猛点了点头,接话道:
“确实,我还说这帮胡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照这么看,这天下是真的彻底乱起来了。”
堂下众将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一番匈奴内乱的事,随后大伙儿的视线便又重新落回到了桌案上那道宁王的圣旨上。
林猛琢磨了片刻,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两人,沉声开口道:
“将军,赵大人,这件事情在我看来,其中大概率有诈。首先,宁王只是给了咱们这么一道旨意,但那右谷蠡王上表投靠的是洛阳的宁王,投的又不是咱们,咱们就这么过去接管,他们能服咱们吗?而且此去并州那两个县路途遥远,又要咱们自己出兵出粮,这不明摆着是把咱们当枪使吗?”
坐在一旁的白庆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觉得林猛将军此言有理。这桩差事在我看来,也是纯属吃力不讨好,完全没有必要去接。眼下咱们各营刚刚募了新兵,这帮新兵操练还没多久,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的战力。”
“就算把咱们现在所有的营伍全部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来人。可这信上写得明白,光右谷蠡王手底下的本部就有足足一万多人,而且大多都是来去如风的胡骑。咱们真要是过去了,到时候到底是谁打谁都说不好。”
“更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咱们心里都清楚,终究不可能跟咱们一条心。这趟差事不管怎么看,我觉得都不应该去理会。”
白庆山话音刚落,坐在文官队列里的户曹郎中卢承祖也合上手里的账册,拱手说道:
“赵大人,林将军,下官从钱粮度支上看,也觉得这趟差事去不得。咱们眼下五个大营扩充兵马,库里的存粮本就是算着日子吃的。洛阳送来的公文里头,只说让咱们过去节制右谷蠡王,可半个字没提军粮怎么补给。”
“咱们退一万步来说,哪怕这一趟过去顺顺当当,真把那右谷蠡王手底下的人马全部归拢节制了,可后头的烂摊子怎么收场?首先就是这路上的吃穿用度,咱们从义宁府拔营过去,来回将近一千里的路程,人吃马嚼得耗掉多少粮草?再者说,这一路山高路远,万一洛阳的宁王暗中翻脸,派人半路设伏截杀,咱们孤军在外又当如何应对?”
卢承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账本,语气愈发凝重:
“况且那右谷蠡王手底下的一万多号胡人也是要张嘴吃饭的,他们游牧为生,可不会种田。真要是归了咱们节制,转头找咱们要粮,咱们给是不给?难道让咱们自家的兵卒饿着肚子不吃饭,把口粮省下来喂他们吗?可如若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两边兵马一旦合营,这帮胡人恐怕当场就会翻脸动刀子。由此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旁边的曹万里沉吟了片刻,也开口附和道:
“卢郎中所言极有道理。就像方才诸位将军说的一样,咱们各营的新兵才练了没几天,队列章法尚且生疏,留在城里头守城尚可,若是拉出关外去跟胡人并肩野战,实在是不妥。依末将愚见,这桩差事还是找个由头婉拒了最为稳妥。”
随着曹万里表了态,剩下的邓绍武、马世昌以及赵文成等人也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可以这么说,堂上这一圈人算下来,不管是管钱粮的文官还是领兵的武将,几乎全都是反对出兵的声音。因为这桩买卖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盘算,都是风险大得没边,却看不到半点实在的收益。
坐在上首左侧的赵洪泽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堂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声开口道:
“诸位说的这些凶险,本官也都听明白了。诚如诸位所言,咱们现在要是把义宁府的大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闷头把新兵练妥当了,凭咱们手里的兵力和地势,想必那宁王也不敢轻易举兵来犯。只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件事情?”
听到这话,堂下众人微微一怔,纷纷抬起头看向赵洪泽。
赵洪泽手指轻轻搭在桌案边缘,沉声说道:
“宁王此人向来心思深沉,行事更是老辣。想必他今日给我们传来的这封八百里加急,仅仅只是第一道手脚。用不了几天,他必定会昭告天下、下发明堂邸报,把每一州、每一府的所有人都告知遍,就说匈奴右谷蠡王弃暗投明,平北将军林渊奉旨率军北上收复青州,不日即将启程。这邸报,他肯定会让人贴得北方各州满城都是。”
说到这里,赵洪泽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问道: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咱们前些日子接的是洛阳发来的二品宣抚大使,又或者是金陵发来的三品,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天下人会怎么想我们?朝廷给的好处咱们全占了,前脚刚穿袍子当上高官,后脚遇到收复失地的战事就贪生怕死、缩头不出。如此一来,外头的人会不会认为我们拥兵自重、畏战误国?”
堂内鸦雀无声,原本态度坚决的几名将领也都皱起了眉头。
赵洪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名声一旦臭了,除了咱们眼下占着的这义宁府七县之地,往后面对其他地方的读书人和百姓,我们又当如何自处?就连咱们手底下刚刚招进来的这些士卒,心里头又会怎么看我们这些当主将、当上官的人?只怕咱们借着开府建牙刚刚聚拢起来的民心和官威,不用等敌人来打,自己立刻就得散去大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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