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堂下那二十几个富户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前脚他们才刚刚赌咒发誓，把广武县说成了一个穷困潦倒、民不聊生的绝地，简直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说得那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可这会儿一听到林渊说要封官，原本打算在广武县设个能授官的军机处，结果因为看他们太可怜，准备改成设个普通中转站，把军机处挪去前头的定襄县和朔方县，这在座的人谁受得了？
可刚才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又不能当场改口，真要是改口说家里还有余钱余粮，那不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欺瞒朝廷命官、把这位三品将军当猴耍吗？
但要是不拦着，眼睁睁看着这天上掉下来的肥缺跑到定襄县和朔方县那帮老小子手里，在座的这帮人往后这辈子估计都睡不着觉了。
正当众人脑子里飞快盘算之际，总有那反应快的人。坐在最前头的刘文鸿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直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来。
老头儿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脸写着悲愤与凛然正气，扯着嗓子大声说道：
“林将军！抗击胡人人人有责，您方才这话，老朽实在不敢赞同！今日哪怕是冲撞冒犯了将军您，老朽也要把话说道说道！”
林渊转头看了一眼他，放下茶碗说道：
“哦？老太爷但说无妨，不存在什么冲撞。只要说得在理，本将军愿意洗耳恭听。”
刘文鸿立刻往前迈了一步，痛心疾首地说道：
“将军！咱们广武县去年确实遭遇了大旱，也确实被胡人抢光了家底，这是没法子的天灾人祸！可是我大雍以礼治国、以礼立国，正所谓圣人有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我广武刘氏虽不敢说是什么钟鸣鼎食的豪门，但祖上几代也算是耕读传家、知晓大义的清白门第！如今胡虏肆虐，将军奉旨北上收复青州，老朽虽拿不出万石粮草资助王师，但也愿意尽全家之力，助将军收复青州、驱逐鞑虏！”
说到这儿，刘文鸿眼眶一红，拍着胸口说道：
“不怕将军笑话，在将军来之前，我家得到朝廷邸报的消息之后，我家里那个不孝子早就已经天天在老朽跟前哭着喊着要投军报国了！我那儿子虽说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但打小也是读过圣贤书、通晓算学文墨的。”
“老朽恨不能亲自提刀上战场杀敌，只是老朽年迈体衰，上不得阵了；但只要将军若不嫌弃，我那儿子愿意听从将军一切指挥，替将军掌管这设立军机分署之责！若是仅仅因为家里头日子难过，就把这保家卫国的重任推给隔壁定襄县，那传出去，天下人岂不是要骂我广武县的读书人全是一群贪生怕死、毫无廉耻的软骨头？！还请将军千万不要拒绝老朽这一片赤诚报国之心呐！”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掷地有声，要是不知道内情的旁人听见了，还真以为这老头的儿子明天就要拎着刀去跟匈奴人拼命呢。
林渊坐在上首静静看着这老头表演，心里头暗道这老小子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脸上却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立刻说道：
“刘老太爷的心意本将明白，可是就像本将刚刚了解到的，这广武县民力凋敝，实在……”
林渊话还没说完，刘文鸿便往前一抢，直接打断道：
“将军！恕老朽无礼，此军机处，必定要设在咱们广武县这里不可！”
林渊眉头一挑：“哦？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
刘文鸿拱着手，头头是道地说道：
“将军明鉴！您看咱们广武县的地理位置，东边紧挨着义宁府，西边又是进入并州北境的第一道咽喉门户！您如果越过咱们广武县，把军机处设到下头的定襄县去，此去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好几百里地，要是只设一个小小的转运站，前后根本无法顺畅沟通！万一前方有什么烽火狼烟、紧急军情示警，中间一旦耽搁了传递，岂不是要误了收复青州的大事？！”
讲完地理要害，刘文鸿把心一横，直接图穷匕见：
“将军若是担心设署的花销，老朽愿散尽祖家仅存之财！况且老朽在并州南边还有一门富庶的姻亲，老朽今晚就派人过去跟他们拆借一二，想来为了抗胡大业，他们也定会愿意慷慨解囊！老朽别无所求，只求将军能够给我们广武县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我刘家愿一力承担此军机处设立的全部费用！哪怕就是卖儿卖女，也定要让将军北上绝无后顾之忧！”
一听到这话，还没等林渊开口说话，堂下坐着的那二十几个富户瞬间就听出味儿来了。
好你个刘文鸿，这他妈是要吃独食、把这个军机处一家独吞啊！
他刘家一力承担全部费用，那等军机处立起来，里头那些六品、七品的正式官身，岂不是全成了他刘家自己人的囊中之物了？这能行吗？这对吗？！
“将军！我家也愿意！我家也愿意啊！”
坐在旁边的李家家主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义愤填膺地大喊道：
“抗胡大业乃是全县父老的本分，岂能让刘老太爷一家独担？！将军，我在外州也有几房做生意的亲戚可以拆借！哪怕就是卖儿卖女、砸锅卖铁，我李家也定要为设立军机处出一份力！我家那两个儿子也是日夜盼着能进军机处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啊！”
“说得对！还有我贺家！”
后头的一众富户刚才还哭得像是家里马上要绝户，这会儿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争先恐后地站起来嚷嚷：
“我贺家就是把祖宅拆了卖木头，也得替将军把军机处的衙门给修起来！”
“将军千万别听刘老太爷一个人的！我们广武县二十多家乡绅，家家都有读书识字的好儿郎，全都愿意卖儿卖女凑齐用度，只求将军把军机处留在广武县！”
坐在一旁的知县孙笑川见满堂乡绅全都抢着往里跳，当即顺水推舟，站起身对着林渊深深一揖：
“将军，下官也觉得诸位乡绅所言极是。广武县毕竟是并州门户，阖县乡绅这一片赤诚报国之心更是苍天可鉴。若是将军舍近求远去了定襄县，反倒寒了咱们广武县全县上下的一片忠心呐！”
林渊一看堂下这副恨不得当场打起来的架势，抬起手往下虚压了压，脸上露出一副深受感动的神色，长叹道：
“诸位报效朝廷的一片赤诚之心，本将全都看在眼里了。要不是本将眼下精力不济，急着要带兵北上对付胡虏，本将定要专门写一道奏表送往洛阳，向朝廷好好表奏诸位的一片爱国忠心！”
听到“上表朝廷”四个字，底下的一众富户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拱手高呼“将军大恩”。
林渊沉吟了片刻，像是不好再拂众人的意，点头说道：
“既然大家伙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这军机处设在广武县，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们各家如今都已经很困难了，如果真要办，那就由你们在座各家稍微分担一点也就行了，差不多能把架子支起来即可。而且设立这军机处本也不用花费大批银两，最主要的，还是得有能人替本将管理好后方。”
说到这里，林渊神色一肃，目光冷然地扫过堂下众人：
“本将向来带兵治军严谨，有些丑话也得先说在前面。这军机处一旦设立起来，关系到大军后方命脉，里头绝对不能有酒囊饭袋之辈滥竽充数。这样吧，为了大家着想，也为了公平起见，不如你们今天晚上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把族中家里头有真才实学、能力出众的年轻子弟全部带到城外军营里来。”
“到时候本将亲自出点试题考一考他们，若是果真能力出众者，本将当场录用。这一回广武县的军机处，本将打算设立一个六品实缺、两个七品实缺，以及若干八品、九品官职，总数定在十个人，专门替本将坐镇这广武县后方！”
【这张将近 3000 字，我先把今天的 1 万写完，反正总数还欠 1 万 1 嘛，不赖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