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说完这句话，把账册往腋下一夹，转身正要往军营里头走，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孙笑川，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这件事情就算本官替你们求成了，那剩下的五千两银子缺口，你们之后还是得按时交过来。还有，趁着这工夫，你们自己赶紧抓阄商量好，到底留哪十个孩子在这军机处当官。先把名单定下来，免得等会儿林将军真答应了，你们又在大营门口哭闹生事，到时候本官可帮不了你们。”
这话一出，原本老老实实站在孙笑川身后的二十多个富户，脸色瞬间全变了。
什么玩意儿？
他们把家里的地窖都刨空了，婆娘头上的簪子、庄子上的耕牛全拉了过来，结果最后还要抓阄，只能留十个人？！
昨天晚上在县衙里头，孙笑川只催着他们赶紧回家把棺材本全掏出来立军机处救人，可半个字都没跟他们提过两万两银子只能留十个人这茬啊！
不等孙笑川开口，后头的李家家主和几个富户当场就急了，扯着嗓子喊道：
“王大人留步！王大人留步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刘文鸿更是一把死死拉住了孙笑川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孙大人！王大人！咱们这二十多家送进来的可是一共七十八个儿孙啊！这要是只留十个，剩下的六十八个怎么办？这该如何是好啊？！”
王晋停下脚步，眉头一皱，转过身冷冷地看向孙笑川：
“孙县令，你这是什么情况？昨日本官在帐子里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两万两银子只能立起十个人的最次等军机处；要想多留人，乙等得五万两，甲等得十万两！你们广武县自己拿不出钱粮，建立不了大军后方需要的军机处，这和本官有什么关系？怎么，昨晚你回去没跟他们把话说清楚吗？”
顿时，辕门外头一片死寂。
那二十多个富户先是一脸呆滞，紧接着全都红着眼睛看向了孙笑川。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反应过来，昨天晚上孙笑川在县衙大堂里头之所以故意瞒着名额的事儿，就是怕他们知道两万两只能救十个人之后直接散伙不肯掏钱，所以才先把他们糊弄回去把家底全搬出来再说！
“孙大人！你怎么能害我们啊！”
“我家的牛和金子全交出去了，要是救不出我儿子，我今天就不活了！”
一帮人彻底急疯了，呼啦一下全扑上去拽住了孙笑川的官袍。
王晋冷眼看了一下乱成一团的众人，没再多说半句话，一甩袖子，转身径直走进了帅帐。
进了帅帐后堂，王晋脸上那副冷脸瞬间收起，快步上前对着林渊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林将军，外头那些东西卑职全都清点带来了。果然这帮地主老财家里头就是有余粮，一夜工夫，现银加上金器、耕牛和粮食，一共凑了大概一万五千两的数。期间还有几个不长眼的，居然拿地契过来给卑职当做银两充数，被卑职当场一顿驳斥摔了回去，现在一个个也都老实了。不过卑职瞧着，这一万五千两估计也就差不多是他们这一个县的极限了。”
林渊坐在案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一个边地小县，一夜之间能凑出如此多的东西，已经不错了。也不用把人逼得太死，就这样吧。”
王晋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当即转身出了帅帐，重新走到了辕门外头。
外头那帮富户正拉着孙笑川吵得不可开交，一看到王晋从里头走出来，二十多个人立刻放开孙笑川，呼啦一下把王晋给团团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急问道：
“王大人！怎么样了？”
“林将军那边怎么说啊？！”
王晋抬手往下压了压，端着架子说道：
“算你们走运，林将军开恩了！将军体恤你们广武县不易，说眼下这一万五千两就先收一万五千两，剩下的五千两缺口，再宽限你们十日时间去凑足两万两之数。这广武县的军机处可以给你们立起来，之前答应给你们的官职也都会照常分封。你们现在赶紧商量好到底留哪十家的人，把名单拟好了交给我，我递上去入册也就是了。”
听到真的只能留十个人，周围的富户顿时又炸了锅，一个个拼命往王晋跟前挤：
“王大人！我家刚才出了八百两现银，这十个名额必须有我家一个！”
“放屁！我刘家出了一千五百两外加十头牛，我家三个孩子都得留下！”
眼瞅着二十多个老头子当场就要大打出手，一直黑着脸没吭声的孙笑川突然猛地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厉声呵斥道：
“都别吵了！！”
这一嗓子喊得极大声，正在推搡争抢的一众富户皆是一愣，被孙笑川的官威镇住，随即讪讪地安静了下来。
孙笑川深吸了一口气，眼珠子转了转，转过头面对王晋时，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无比热络的笑脸，凑上前拱手说道：
“王大人，下官心里头突然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否与大人您说说？”
王晋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哦？那你讲讲看，有什么说法？”
孙笑川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试探着问道：
“王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方才您说的那个需要十万两白银才能立起来的甲等军机处，若是真能把这甲等军机处给建起来，不知这衙门里头的主事之人是谁呢？又是个什么品级的官职？”
王晋瞥了孙笑川一眼，背着手傲然说道：
“甲等军机处的主事官，那自然是正五品的实权官职！此职乃是由咱们后方坐镇的正二品北疆宣抚大使、赵洪泽赵大人亲自上表朝廷吏部进行分封！一旦走马上任，不仅统管北疆诸县大军后方的粮秣转运、军械调配，更能节制地方上的城防团练与赋税催缴，便是寻常的知州见了，那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同僚！”
正五品！而且是由正二品的赵洪泽大人亲自上表吏部分封，还能节制地方赋税与城防！
孙笑川听得心脏咚咚狂跳，呼吸都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广武县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地当七品知县，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交不上税粮就被洛阳的宁王一刀砍了脑袋。
可要是能一步登天爬上这个正五品的甲等军机处主事官，那可是直接连跨两级！不仅头顶上有赵洪泽和林渊这两尊大佛罩着，手底下还能管着周边好几个县的钱粮兵马！
孙笑川咽了口唾沫，强压着心头的火热，点了点头又问道：
“也就是说，只要能凑足这十万两白银把甲等军机处立起来，或者说……有个人能出面替将军把这十万两军资给筹齐了，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当这个正五品的官？”
王晋何等精明，一看孙笑川那副眼冒绿光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孙知县是自己动了升官的心思？
王晋当即笑了笑，顺水推舟地说道：
“那是自然。若是孙县令你能替大军凑到这十万两军资，这正五品的军机主事官，自然就非你莫属了。当然了，咱们军中讲究个实干，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事的，传出去可不能说是花钱就能买官。咱们林将军的本意是，北疆苦寒，谁有这个筹措军资的实力、谁有在本地安民抚民的能力，谁就能坐这个正五品的位置。”
听到王晋这句准话，孙笑川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对着王晋深深一揖，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大人！那如果下官有办法替林将军凑足这十万两白银的军资，这甲等军机处正五品主事的位置，可否就由下官自己来做这个兼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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