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给他弄个抠门、胆小、或者流大鼻涕的形象，他这副市长的脸往哪搁？
转了两圈，陈大勇一把抓起电话，直接拨到了张巧巧的办公室。
“巧巧！电影你看了没？”电话刚接通，陈大勇就迫不及待地吼。
电话那头，张巧巧刚回到办公室，手里还端着搪瓷茶缸，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喜气：“看啦！大勇，你放心吧，天佑在电影里把你拍得可神勇了，是个顶天立地的地下党英雄！”
“真的？”陈大勇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
“骗你干嘛？片子已经发往全国各地了，明天一早，各大电影院都会放！”
挂了电话，陈大勇彻底坐不住了。
他扯了扯领口，冲着门外喊：“小李！去，给我弄两张明早第一场电影的票！不管哪个电影院，必须弄到！”
“哐当......哐当......”
通往南方的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匀速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味和橘子皮的酸涩味。
金慧靠在车窗边，手里捏着那份已经被揉搓得皱巴巴的报纸，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可她的心思全在报纸那几个大字上。
陈天佑拍电影了。
这个在黑市上呼风唤雨、在海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居然搞起了文艺！
金慧咬着下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上海滩，被组织安排去跟陈天佑“相亲”的尴尬场面。
那家伙当时的眼神，还有那些流里流气的话，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脸红心跳。
“陈天佑......你个混球，你要是敢把相亲的事儿拍进电影里，还添油加醋......老娘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也要追到香江去撕了你的嘴！”
金慧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可抓着报纸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紧张里，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会记得我吗？电影里，会有那个捧着盘尼西林箱子在烂泥滩上奔跑的女学生吗？
南方，某沿海城市的海关大楼。
宽敞的办公室里，王磊和朱涛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两瓶西凤酒。
现在的两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草莽气，一身笔挺的制服，管着这片海域的进出口大权。
“老王，报纸看了吧？”朱涛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看了！”王磊端起酒杯，滋溜抿了一口，眼睛亮得吓人，“陈老板这动作够快的！算算日子，这片子拍了快三年了吧？”
“可不是。”朱涛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皱纹，“当初老板在洞岛上写剧本，咱俩可是天天晚上去他那屋提意见的。你非得让老板在剧本里加一段你单手开船、躲避鬼子鱼雷的戏，加进去了没？”
“那必须的啊！”王磊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通红，“老板当时就拍板了，说这段不仅要加，还得给个大特写！还有你，老朱，你那段冒充鬼子大佐，在甲板上骂那帮汉奸的戏，也是咱俩一块儿编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别人是提心吊胆，生怕被电影抹黑。他们俩是全程参与了剧本创作，知道陈天佑在电影里给足了他们面子。
“不行，等不及了。”王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刚才我打电话问了，咱们市的电影院，明晚才有片。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朱涛端起酒杯，跟王磊空着的杯子碰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怀念：“咱们能有今天，全靠陈老板。这部戏，不仅是他的传记，也是咱们福运船队那一千多号弟兄的青春啊。明晚，把海关所有同事都叫上！”
“好！包场！”王磊重重地点头，眼底闪烁着热血的光芒。
第二天。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道，但全国大大小小的城市，却像被浇了热油，彻底沸腾了。
电影在官方的安排下，全国统一播放。
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精神上更缺食粮。
陈天佑这小子不仅送了成千上万份胶片，连放映机都成套成套地往回捐。
官方一看，这抗日题材拍得热血沸腾，正是提振士气的好东西。
四九年年底，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放映，简直是神来之笔。
完美弥补了市场电影资源空缺的短板。
各大电影院门口，买票的队伍排出了二里地。
有些单位和厂矿，干脆在操场上扯起白幕布，大喇叭一响，半个城的人都端着小板凳往过挤。
电影播放第一天，直接爆了。
陈天佑这个为了出名连脸都不要的家伙，这一手“自带干粮搞宣传”的操作，绝对能载入史册。
南京市，政府礼堂。
放映机“咔哒咔哒”转着。陈大勇坐在第一排，裹着军大衣，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第一部放映，银幕上火光冲天，陈家祠堂被烧，两个半大孩子在尸山血海里磕头。
陈大勇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滴在手背上滚烫。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脑子里全是当年过江时那刺骨的江水和染红的江面。
“这小子子...吸了吸鼻子，眼泪糊了视线，“一点没瞎编。”
可等到了第二部，画风突变。
陈天佑跟张巧巧在北平城里忽悠鬼子，搞出两千万大洋的惊天大案。
陈大勇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到前面人的后脑勺上。
“卧槽！”陈大勇没忍住，直接爆了粗口，“这臭小子！老子当年在北平天天扛大包、他特么背着我搞出这么大动静？”
旁边的小李秘书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陈大勇的袖子：“陈副市长，您小点声，大伙儿都看着呢。”
陈大勇稍微收敛了一些。
到了第三部，海上炮火连天，陈天佑带着船队把鬼子商船按在海里摩擦。
陈大勇彻底坐不住了，激动得连连拍大腿：“好小子！干得漂亮！弄死这帮畜生！”
三部看完，散场的时候，陈大勇走路都带着风，腰杆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刚出礼堂，迎面碰上几个同僚。
“老陈，这电影绝了！那个陈天佑真是条汉子！”
陈大勇下巴一扬，鼻孔朝天，手往胸脯上重重一拍：“那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兄弟！电影里那个跟他一起逃难的陈大勇，就是老子！亲如手足，懂不？”
看着同僚们满脸震惊的表情，陈大勇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南方某市的露天广场。
金慧裹着厚厚的围巾，站在人群最外围，垫着脚尖往幕布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