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等来脚步声。
整夜。从前院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她靠在门板上坐到小腿麻透了才撑着墙站起来,摸黑走到炕沿边躺下。棉布包着的手搁在胸口上,腕骨内侧那个歪结硌着锁骨。
天亮了。
她照旧磨香。苍术三钱研细,沉水一钱刨薄片,白檀半钱切碎。铜臼里碾的时候掌心的伤口被笔杆硌到,痛,她换了个握法,用拇指和无名指夹住杵棒,继续碾。
碾好装进青釉小罐。端着罐子穿过月洞门,走碎石路,到前院书房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桌后。舆图还铺着,笔架上挂了三支笔,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圈边。
她进去。把青釉罐搁在桌角。
他的视线从舆图上抬起来。
她转身往外走。
“晚音。”
脚步没停。
出了书房。碎石路。月洞门。东厢。门关上。
第二次是午后。
她在东厢院里晾帕子。包手的棉布洗了两条替换的,搭在木架上。日头从院墙顶上照下来,窄窄一道。
脚步声从月洞门的方向过来。不是暗卫的步幅。
她没抬头。把帕子的褶皱抻平,一角一角搭好。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侯爷若无吩咐——”
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他站了一会儿。她听见靴底碾了一下碎石。然后脚步声往回去了。
第三次是黄昏。
她从灶房端了碗粥回来,路过前院。他从书房里出来,像是算准了她这时候经过。
两个人在碎石路上面对面停住。
她端着碗。粥面上的热气往上飘,飘到她下巴的高度散了。
“侯爷若无吩咐。”
第六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颌骨咬了一下。
她绕开他走了。
粥端回东厢,吃了半碗。不饿。剩的倒进泔水桶里。她坐在炕沿上,把掌心的棉布拆了重新换药。阿昊给的那管药膏还剩小半,挤出来抹在伤口上。新结的痂被药膏泡软,边缘泛白。
她重新缠棉布。自己缠,比他缠的整齐。结打在腕骨外侧,不硌手。
夜深了。
密宅的山里不比京城,入了秋,天黑之后凉意往骨头缝里钻。她把外衫裹紧了些,正要去闩门。
叩叩。
两下。不重。指节扣木头的声音。
她的手悬在门闩上方。
不是踹开。不是推开。不是小厮传话。不是阿昊代劳。
是敲门。
她站在门后,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
门外没有第二次敲。也没有走的意思。
她把手从门闩上收回来,拉开了门。
萧无寂站在廊下。
没穿外袍。中衣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边。袖子没挽,垂在手背上。
他大概在门外站了不止片刻——鼻尖冻出一点红,领口那圈布被夜露洇出一线深色。
她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他看着她。廊柱上没挂灯笼,月光从檐角切进来半块,正好落在他左半边脸上。另半边埋在暗里。
“我说错了什么。”
嗓音有点哑。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是一整天没跟人说过几句话的那种。
她没接。让他站着。
风从塌了的围墙缺口穿过院子,吹得廊柱下面一丛枯草沙沙响。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弯了弯——那个结痂的划痕还在,新长的皮被夜风吹得发干。
“昨天那顿饭。”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挡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那个缝隙里。“鱼是侯爷让人从镇上买的。阿昊跑了两个时辰。”
他没否认。
“刺是侯爷挑的。”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肩膀后面黑洞洞的屋子里,又移回来。
“侯爷觉得我在蜀中有用。”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甲按进木头纹路里。“底档找到了,侯爷高兴。高兴了就买鱼,就挑刺,就说‘安排妥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问侯爷一句话。”
她的眼睛钉在他脸上。月光底下,她的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干,下唇上一道细裂纹。
“蜀中那趟,我若是没找到底档。墙根底下扒了一手血,什么都没扒出来。”
她的声音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侯爷今晚还会来敲这扇门吗?”
廊下安静了。
风停了一息。枯草不响了。
他的表情在月光里变了几变。不是那种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是一种更慢的东西——像一块铁被人掰着往两个方向拧,拧到中间那个最难受的角度卡住了。
眉心皱进去。松开。又皱进去。
嘴唇张了一线。没出声。合上。
她等着。
他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食指上那道结痂的伤裂了——她看见一丝暗色从裂口里渗出来。
“我不知道。”
三个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不是她预料到的回答。她以为他会说“会”——带着他惯常的那种笃定,不容置喙的那种。或者他会不说话——转身走掉,用沉默把这件事碾过去,和他处理所有让他不舒服的事情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硌着,咽不下去。
“但昨天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
廊柱的影子斜切过他的脸。他没有挡。没有侧身。没有把那半边暗处的表情藏起来。
她看到了那根从来绷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微微拱了一点——不是弯腰,不是低头,是整个人从内里往下塌了一线。
从来不求人。从来不解释。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把话说出来的人。
像一柄用了太久没修过的刀,刀刃还在,但握柄的皮绳磨断了。
他站在她门口,敲了门,等她开,等她问,等她骂完。
然后说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
她在他清醒的眼睛里找了很久。
没找到那把刀。
脊背上的凉意被风续了一层又一层。廊柱下的枯草又开始响了。
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往旁边挪了半步。
门口的空隙宽了一个人的宽度。
“进来说。”
他看了她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说。
抬脚。跨过门槛。
靴底踩在东厢的砖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关上门。没上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