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武帝降世 > 第三十八章
    赤红光箭坠落在阵台中央,砸得不重,但玉箭一触石面便崩碎了,碎玉屑弹开来,有几片蹦到了周老头鞋面上。他弯腰去捡,指尖还没碰着,一道急促的神念已经从碎玉里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泼进人堆里。

    所有人面色骤沉。

    东海海疆的潮线退了三十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礁床,墟客的浊雾正从海眼里往上翻涌,把整片浅海染成墨色;南疆瘴林更糟,林间瘴气被虚无之力一激,浓得化不开,守林修士连方向都辨不清,被墟客伏兵摸掉两个哨位才发觉;北境冰原上的裂谷本来封得好好的,昨夜突然崩开一道新口子,冰碴子溅出去半里地,连冻在冰层底下的古兽尸骸都翻上来了。

    三处界隙,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发异动。

    “前后差不出两刻钟。”周老头把神念讯息捋了一遍,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都拧到了一块儿,“比上回又快了。”

    墟客多路并举,处处发难。西漠这边刚打退两波沙傀,北边的求援就到了;东边的传讯箭还在半空飞着,南边的警讯又叠上来。九州防线被拉扯得支离破碎,各处守御力量捉襟见肘,挪东墙补西墙,墙墙都是漏的。

    “他们算准了我们兵力分散,轮番消耗。”一名长老握着阵旗,指节泛白,旗杆上的铜环被他攥得咔咔响,“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处防线先崩开。一旦崩了一处,墟客顺着裂口灌进来,其余各处就被包了饺子。”

    阵台上安静了几息。风从沙脊上滚下来,把阵旗吹得啪啪作响,旗面上的符文忽明忽灭,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林野闭目片刻。识海之中沉浮着沉星古殿所得的先民玉简,无数古老阵纹在脑海流转。那些玉简他翻过不下百遍,早先只当是古人的阵法心得,此刻却有几道纹路跟眼前的局面隐隐对应上了。先民当年也碰过类似的打法,多路侵扰、分散牵制,他们的解法是——不救。不追着墟客的节奏走,反过来去掏对方的老巢。

    他缓缓睁眼,目光澄澈。

    “守,只能拖延。”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我们要主动锁死墟客用来穿梭各界的枢纽。”

    “枢纽?”众人一怔。周老头把手里那半块饼彻底揣回怀里,凑了过来。

    “墟客分散出击,看着声势浩大,可它们能同时调动这么多路力量,靠的是总渠输送浊源。总渠在哪儿,调度权就在哪儿。”林野抬手指向沙海深处那片常年翻涌灰雾的死域,“西漠玄渊,就是他们这一轮布局的中转之地。各处墟客的浊力补给、神念传讯,都要从玄渊过一道。只要断了这里的浊源输送,其余各路墟客便成无根浮萍,打掉一波少一波。”

    话音未落,天边灰翳骤然浓了几分。大地微微震颤,阵台上的碎石粒跳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玄渊方向,一股股厚重的虚无气息升腾而起,灰雾翻涌的节奏明显加快了,隐约有巨大的黑影在雾底蠕动,身量比方才交过手的那只墟客大了何止十倍。

    “它们听见了。”周老头仰头看着天边灰翳,嘴角抽了抽,“还是说,它们早料到我们要打玄渊,就等着咱们去呢?”

    “凶险至极。”先前那名长老沉声接话,阵旗往地上一顿,砸出个浅坑,“玄渊之内,浊力堆积多年,远比裂谷、海眼的危机更甚。那地方我二十年前进去探过一回,走了不到三里地,真元就被蚀了三成。一旦陷落,西漠防线会直接崩塌,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可这是唯一破局的机会。”林野取出移序阵盘,盘身微光流转,上古阵纹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他把阵盘往阵台上一按,环视众人,“我带一队精锐直入玄渊,摧毁浊源核心;余下诸位守住外围,拦截支援的墟客,拖住各路攻势。不需要你们打赢——只要拖住。拖到我出来。”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阵台上没人接话。

    片刻商议,计划敲定。十二名修为顶尖、精通困阵与破法的修士走出阵列,立于林野身侧。这些人里头有周老头的师兄,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阵师,全程没吭声,只把背上的阵匣解下来重新绑了一遍,绑得极紧;有西漠本地出身的女修,地脉走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此刻正蹲在地上拿指头划沙,把玄渊入口附近的地脉支线一条条标出来;还有两个沉默寡言的剑修,剑鞘上全是豁口,一看就是拿命喂出来的,两人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各自把剑挪到了顺手的位置。

    周老头没在十二人之列。他咂了咂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去布置外围阵旗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们谁要是回不来,欠我的灵石我找你们徒弟要。”

    没人笑。

    阵旗摇动。外围大阵全面铺开,金光横亘沙海,主动迎上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墟客伏兵。这一次不再缩在阵里挨打,阵线往前推了半里地,硬生生在沙傀和墟客的包围圈上撕开一条缝。

    轰鸣大战瞬间再起。金光与浊雾撞在一处,炸开的余波把沙面犁出纵横交错的深沟,有修士被气浪掀翻,爬起来吐了口带沙的唾沫,又顶上去。

    “走。”

    林野踏出一步,道光裹住众人,破开层层黄沙,向着玄渊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杀声渐远。越往前,天地越发死寂。先是草——其实西漠也没什么草,可偶尔还能见着几丛枯黄的沙棘,走到后来连沙棘都没了,光秃秃的沙面上什么活物都瞧不见。然后是风。风沙变得滞涩,刮到脸上没了那股子抽人的劲,像空气本身变稠了,懒得动弹。再然后是道韵。林野能明显觉出来,脚下地脉里流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从涓涓细流变成断断续续的渗水,到最后干脆断流了。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蚀道尘粒,灰蒙蒙的,沾在衣服上不显眼,可一碰上真元护罩就滋滋地往里啃,啃掉一层又一层,跟蚂蚁搬家似的,细水长流地磨。

    “含住清心丹,别咽。”林野提醒了一句。众人纷纷往嘴里塞丹药,有个剑修嚼了两下嫌苦,被旁边女修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含着不动了。

    玄渊入口就在前方。巨大的地裂横亘大地,像谁拿刀在大地上划了一道口子,宽处能并排跑四辆马车,窄处只容一人侧身。深渊底部是永不消散的灰浊大雾,翻翻滚滚地往上涌,隔着老远就能觉出那股浊力沉甸甸地压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崖壁上游走着无数细碎墟纹,密得跟蛛网似的,闪闪烁烁,亮一下灭一下,每亮一次,周围的石壁就暗下去一圈,像被抽走了什么。

    林野放慢速度,移序阵盘往前一推,盘面亮起一圈清光,把周围的蚀道尘粒逼退了几尺。他正要开口安排入渊之后的阵型,大雾深处,一道冷寂的声音缓缓漫出来,不疾不徐,像是等了很久。

    “既然来了——”

    雾底亮起两道灰白色的光,像眼睛,但比眼睛大得多,横在渊口深处,缓缓睁开。

    “——便不必想着离开了。”

    周老头那瘦竹竿师兄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两个剑修同时把手按上了剑柄,鞘上的豁口在清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野把阵盘往上一托,清光大盛,照得渊口崖壁上的墟纹纷纷往暗处缩。

    “知道又怎样。”他盯着雾底那两道灰白的光,声音平淡,“它等我们,我们也等它。正好——省得进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