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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歉疚】

    就在蓝薇儿转身离去的刹那,王座之上,始终淡漠沉静的雪颜夕指尖骤然收力。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大殿死寂。

    精致坚硬的白玉笔杆,竟被他五指生生攥碎,细碎的玉屑从指缝簌簌滑落,落在光洁的案几之上,凌乱不堪。

    他终于缓缓抬起那双深邃暗沉的眼眸,冰蓝瞳仁里翻涌着刺骨的寒凉与压抑的愠怒,死死锁定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

    看着她一步一步,彻底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走出这座大殿,走出他的世界,心底积压半月的烦躁、慌乱、酸涩与落空,尽数在此刻爆发。

    他从未想过,不过短短半月未见,那个偶尔狡黠、偶尔温柔、眼底藏着鲜活灵气的蓝薇儿,竟彻底变了模样。

    她变得这般冷漠,这般疏离,这般麻木。

    她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再无半分情绪,如同失去所有灵魂与温度,彻彻底底,无视于他。

    她顺从婚约,坦然认命,不求情爱,不求安稳,唯一的所求,便是大婚过后,彻底与他两清,挣脱所有牵绊,这份全然的淡漠,比哭闹、比怨恨、比纠缠,更让他心口发堵,窒息般的疼痛层层蔓延,席卷四肢百骸。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天光,也隔绝了她的身影,偌大主殿,重归死寂,只剩满室寒凉,与他心底翻涌不息的戾气与酸涩。

    而走出妖尊主殿的蓝薇儿,并未折返属于自己的星落玉殿。

    蓝薇儿立在殿外的白玉阶前,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盛暖的暖阳,眼底依旧空空落落,无半分暖意。

    周身的喧嚣喜庆、大婚盛景,终究与她无关。

    她调转方向,步履轻缓,朝着妖宫深处那处清幽僻静的庭院走去。

    那里,是蓝宇澈静养之地,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牵挂。

    她的心底铺满了无尽的无奈与身不由己,如今已然无欲无求,爱恨皆空,前路茫茫,宿命已定,唯一想做的,便是尽快办妥所有力所能及之事,护下所有该护之人,了却心中最后一桩执念。

    庭院清幽安静,远离宫中的热闹喧嚣,院内草木葱茏,清风徐徐,只是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挥之不去,这里无人伺候,清净寂寥,格外适合养伤静养。

    蓝薇儿轻轻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刻意放轻了所有脚步,缓缓走入室内。

    屋内光线柔和,静谧无声,床榻之上,蓝宇澈静静安卧,他身着一袭白底绣蓝色暗纹的素雅长袍,墨发散落在枕间,双目轻合,眉目松弛,神色安稳平和,若不是他那张俊朗面容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痕,若不是他唇色过于苍白憔悴,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他只是安然沉眠,岁月静好,无灾无难。

    榻边不远处,穆雅悠静静端坐。

    女子眉眼温柔,素来温婉艳丽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化不开的焦急与浓重的心疼,她寸步不离守在榻前,日夜照料,从未懈怠。

    “雅悠姐姐。”

    蓝薇儿放轻嗓音,轻声唤道,嗓音浅浅,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穆雅悠闻声浑身一怔,骤然转头,当看清门口伫立的少女身影时,眼底瞬间闪过浓重的诧异,随即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连日来听闻的消息,皆是蓝薇儿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形同枯槁,她日日忧心,生怕她郁结伤身,此刻亲眼见她前来,心中又惊又喜。

    她伸手轻轻握住蓝薇儿的双手,触手一片冰凉,无半分温度,穆雅悠心头微蹙,柔声道:

    “殿下?你可算来了!这些日子……你可还安好?”

    语气满是真切的关切与担忧。

    蓝薇儿微微摇头,抽回些许思绪,目光越过穆雅悠,直直落在床榻上虚弱静养的蓝宇澈身上,轻声问道:

    “我一切都好,不必挂心。蓝…皇兄他…如今怎么样了?伤势可有所好转?”

    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少年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泛起层层酸涩。

    半月重伤静养,他依旧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可见为了护她,他的确身受重创,九死一生。

    穆雅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温柔轻声宽慰:

    “公主不必忧心,万幸吉人天相,宇澈哥哥几日前便已苏醒,伤势已然稳住,如今只需安心静养,慢慢调理,便可逐渐痊愈,无性命之忧。”

    听闻此言,悬在蓝薇儿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心底涌起一丝久违的安稳。

    她并非真正的盛悦小公主,只是一个借身存活的异世孤魂,可原主此生,得兄长万般偏爱、倾尽守护,这份沉甸甸的亲情恩惠,终究是落在了她的身上,受人恩惠,便该尽心回报,护他平安,是她理所应当要做的事。

    就在两人低声轻语之际,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轻唤,浅浅弱弱,却清晰入耳:

    “薇儿……”

    这一声轻唤,温柔又缱绻,带着久病初醒的虚弱,瞬间拉回了两人的注意力。

    蓝薇儿与穆雅悠同时转头,只见原本安卧静养的蓝宇澈已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眸色浅浅,带着初醒的迷蒙与虚弱,却依旧执着地撑着手肘,挣扎着想要起身,目光一瞬不移的牢牢锁在蓝薇儿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与疼惜。

    两人皆是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穆雅悠熟稔地绕到他身后,轻轻托住他的后背,温柔让他倚靠在自己柔软肩头,稳住他虚弱的身形,避免他牵动伤口。

    蓝薇儿则俯身坐在榻前,抬手轻轻扶住他单薄的手臂,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撕裂他未愈的伤口。

    两道满含关切的目光,齐齐落在蓝宇澈脸上,小心翼翼,满心谨慎。

    蓝宇澈全然不顾自身满身重伤,睁眼的第一时间最牵挂的依旧是她。

    他气息微弱,嗓音沙哑,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女,轻声追问,字字恳切:

    “薇儿,你这段日子……过得可好?雪颜夕他……可有为难你?”

    哪怕自身重伤未愈,疼痛缠身,他满心满眼依旧只有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妹妹。

    蓝薇儿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宠溺与珍视,心头骤然一颤,竟有瞬间的心惊与恍惚。

    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缱绻,太过珍重。

    早已逾越了寻常兄妹的关切疼爱,不似兄长护妹,反倒像是在凝望自己放在心尖上、视若性命的挚爱之人,偏执又珍重。

    她迅速压下心底的异样波澜,敛去所有神色,温柔轻声安抚:

    “我很好,无人为难我,哥哥切莫胡思乱想,好好静养,早日康复,才是最重要的事。”

    蓝宇澈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黯淡与自责,撑在榻边的手掌缓缓收紧,五指死死攥住身下柔软的锦缎,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酸涩,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力:

    “是哥哥无能,是我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孤身一人困在妖宫,受尽委屈。”

    字字自责,字字沉痛。

    蓝薇儿见状,心头骤然涌上浓烈的歉意与酸涩。

    他拼尽全力守护、甘愿舍命相护的,从来都是那个天真烂漫、备受宠爱的盛悦小公主,可如今占据这具身躯、承受他所有偏疼与守护的人,却是来路不明的她。

    他本不必为她赴汤蹈火,不必为她身受重伤,不必为她深陷险境,可他却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这份厚重的情谊,她承接得不安又愧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尽数咽下,只轻声劝慰:

    “哥哥别这般说,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蓝薇儿抬眸,眼底恢复了极致的平静,她看着虚弱憔悴的少年,缓缓开口,告知他自己唯一的筹码与抉择:

    “哥哥,雪颜夕已经应允我,待三日大婚礼成,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便会放你们所有人安然离开妖界,返回盛悦故土。”

    此话一出,蓝宇澈瞬间瞳孔骤缩,神色剧变!

    他情绪骤然激动,胸腔猛地起伏,本就未愈合的伤口瞬间被牵动,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骤然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声汹涌而出,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又痛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咳咳……你说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他喘着粗气,浑身无力,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连贯,眼底满是惊慌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蓝薇儿:

    “那你……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留在妖宫?!”

    蓝薇儿轻轻抬手,顺着他的后背缓缓拍打,帮他舒缓气息,动作温柔安稳,她脸上漾开一抹极浅、极平静的笑意,无悲无喜,通透又漠然,轻声道:

    “哥哥,回去之后,务必自行珍重,安度余生,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盛悦小公主,你与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死了,彻底忘了便好。”

    她心底澄澈通透,看得格外明白。

    蓝宇澈的真心疼爱,从来都只属于原主,只可惜,她不是她!她无法投入真实的兄妹情感与他相处,她只是一场意外,一场替身,无法回应这份厚重的亲情,更无法坦然承受他以命相护的偏爱。

    只是,原主若尚在人世,定然不愿看见至亲兄长为自己殒命、族人因自己受累,如今她占其身、承其缘,便替原主,护住这一群真心待她之人吧。

    这般结局,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