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说出这句后就停了下来,睫毛不安地垂了下来。
再来之前,她原本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怎么开口承认自己当年听信了天启社的鬼话,怎么坦白那场导致了白鸦小队覆灭的禁区暴动,源头其实就是她。
可真正对上江策的眼睛,那些预演了无数遍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有些干涩。
那缕属于沈雾的精神触角,感觉到了她情绪低落,收起了撩拨,化作一道静静的凉意,服帖地盘踞在她的后腰处,再无动静。
“我……”
姜暖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果汁,几次想要把“是我害死了你的队友”这句话说出口,嘴唇却怎么都抖不成完整的句子。
太残忍了。
对江策来说,是霍戎把他从家人否定的失落中,拉了出来,教会他防御也是一种强大。
白鸦小队也因此成了,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归属。
她该怎么用几句话,
用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去告诉他。
你日夜愧疚,以为是自己不够强才没能保住的大家,其实是因为我才死在那片沼泽里的?
她还是害怕。
怕看到江策脸上露出的震惊、痛苦,或是被背叛后的疏离。
压抑的沉默里,冷汗浸透了掌心。
姜暖只能使劲握着那杯果汁。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温热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包住了她冰凉的手背。
将那只快被她捏碎的玻璃杯从她手里解救出来,放回了桌子上。
“暖暖。”
江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和几分。
他高大的身躯从旁边挪过来,干脆在姜暖面前单膝蹲下。
两米多高的男人,就这么主动降低了,因为体型会带来的压迫感,仰起脸看着她。
“暖暖,如果觉得很难说出口……”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掌,目光安静地看着她。
“那就换我来说。”
“你想告诉我的,是一年前【沼泽】禁区突然暴动,是因为你当时也在里面,对吗?”
姜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江策轻轻安抚着她的手背。
“霍队在禁区里救下了你。”
江策看着她瞬间惨白下去的脸,眼底泛起明显的心疼,声音放得更温和些。
“暖暖,这些事,我很早就知道了。”
姜暖呆呆地看着他,一时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
“白思远跟你说过?不对,他不可能……”
“不是白思远。”
江策坐在了姜暖身旁,把她有些发抖的身子带向自己。然后顺势牵住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膝头。
“我一直都知道。从叶阙把你带回零号小队基地的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
……那岂不是在她还处于失忆状态,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时候,江策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那天在沼泽禁区里,场面太乱,霍队把我和蒋晴强行送出去的时候,我只看到了模糊的背影,那个被霍队护在通路另一头的你。”
江策迎着她震惊的视线,把尘封了一年的往事摊在她面前。
“我和蒋晴被霍队强行送出沼泽后,整支白鸦小队几乎全灭。”
“那片沼泽前一天明明还处于平稳期,我们正是确认了这一点,才选在那个时间进去的。”
“但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狂暴?”
江策苦笑了一下,眼神灰暗了下来。
“那时候我和蒋晴都不甘心,发了疯一样去查所有的疑点。”
“我们查到了被霍队救出来的那几个幸存者,拼凑出了当时的经过……也查到了,当时被天启社带进禁区的你。”
“所以一年前,当你被带进基地,走到我们面前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
姜暖彻底愣住了。
记忆里的无数个画面,在脑中疯狂闪过。
刚来基地的那个疯狂夜晚,他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鲸港市禁区商场试衣间外,他看着镜子里的她说,你一直都很好看。
烤肉店里,他认真地告诉她“你开心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风雪夜,她借着酒意,没心没肺地问他“那你们白鸦的队长呢,去了哪里?”
还有西郊墓园里,她站在八座墓碑前,自以为是地牵起他的手,劝他不要再自我折磨……
原来在那些时候,他全都知道!
回想起自己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开导,姜暖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一巴掌。
但接着,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江策怎么能做到连一点异样都不表现出来?
明明是她来认错的,现在反倒像是她被彻头彻尾地骗了那么久。
姜暖往回抽了抽手,咬牙问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
“江策,那是你的队友,是你的队长!你那时候看着我,难道就不恨我吗?!”
江策没让她把手指抽走。
宽大的掌心稍稍用力,将她冰凉的手牢牢拢住。
他垂下眼,看着她。
“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