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青拱手道:「今天就不展示了吧。」
「怕什麽?」
韩长老笑道,「练功还怕出丑?有错处,老夫正好替你指出来。若连这个都怕,还练什麽功?来来来,速速下场,练给老夫看看。」
邓青推辞不过,只得走到场中,站定後,脚下一转,一片树叶被带得飞起,他人已到了院子的另一侧,再一折身,如闪现一般,绕过石凳,回到原点。
这一趟下来,进退转折,颇有几分明月流风之相,落足之间,画出个直径七八丈的圆。
显然,邓青是留了手的。
给老前辈展示,不是在老前辈面前显摆。
不然,以他如今的本事,全力施展,画个直径十五丈的圆并不费劲。
韩长老连连点头,「不错,有进步。看来你小子这些时日,确实没有偷懒。
不过,我怎麽感觉你小子跟老夫打马虎眼,没使全力呢。」
话音才落,他身形一晃,已到了邓青面前,五指直扣邓青肩头。
邓青心头一跳,脚下已先动了。韩长老的手擦着衣角落空,邓青则已站到了石桌另一侧。
「好小子!果然藏着机锋,我倒要探探你的深浅。」
韩长老轻啸一声,脚下一旋,又抓了过来。
邓青身子微偏,人已从树影下掠出。
两人用的自然都是坍缩步,一前一後,化作两道虚影,满院子流转。
「不错,不错,有几分火候了。」
韩长老连连抓空,却依旧嘴硬点评。
「前辈,差不多了吧?」
「急什麽,再来!我就不信了,我还抓不着你?」
说话间,韩长老忽然变向,不再追着邓青的身影走,反倒先一步截断邓青的去向,眼见便要抓住邓青,邓青脚步一顿,整个人掠过院子,停在一株老树後。
韩长老转身再追,眸光深沉,只因邓青方才那一步跨出,已逾十丈。
「好小子,还敢藏拙!」喝声放出,韩长老已化流光,朝邓青追去。
奈何,任凭他怎麽加速,变招,邓青就像个无法捕捉的流光,怎麽也抓不住。
终於,韩长老跳开,站住不动了。
邓青也收了功法,远远拱手。
他根本就没想藏拙,不过是渐进式地引动韩长老的好奇心,让对方使出全力,进而自己也亮出本事。
道理很简单,这当口他没有藏拙的意义。
反倒是显露天赋,更容易得到这种老前辈的资源倾斜。
闹腾半晌的院子安静下来,几片被两人带起的落叶,还在半空打着旋。
韩长老瞪着邓青,半晌才道:「你小子,实在太气人了!这才练了多久,竟然超过老夫了,还有没有天理?」
邓青拱手,「晚辈……」
「住口!」
韩长老一指院门,「老夫不想听你显摆,走,赶紧走,老夫想静静。」邓青心道,我说我不练,你非要我练,我这一练吧,你又要破防。
他口上却道:「前辈,您一个堂堂大学者跟我这种小角色置什麽气,晚辈也就是占了勤学苦练的便宜。
您要研究术数,还要琢磨天地至理,哪有工夫整日练这个?」
韩长老紧皱的眉头,稍稍抚平,「这还像句话。
老夫就是分心太多。若能专心练这门身法,还能输给你?」
「那是自然。」
邓青拱手道,「我纯粹是投机取巧。」
韩长老又瞪了他一眼,转身朝廊下喊道:「来人,上茶!」
不多会儿,茶水、果品便摆上了石桌。
韩长老重新落座,忽然又笑了,「话虽如此,你小子也确实厉害。」
邓青正要自谦,韩长老摆手道:「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坍缩步能练到这一步,光凭肯吃苦,是决计不成的。
足以证明,你小子在术数之道上确有天赋,既然有天赋,你自己莫要糟践了。」说着,他让下人进书房取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送给邓青。
邓青接过,正要打开,韩长老道,「用不着现在看,就是一些数术经典,里面有我的批注。
你拿回去,有事没事翻一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邓青赶紧将包裹系好,郑重道谢。
韩长老摆手,「我可不是白送,还指望你小子进一步研究,看能不能再出机杼。」
说着,韩长老指了指桌上的酥点,让他自行取用,又说起邓青的担心,「说起来,武道院鼓励争竞,旁人怎麽想,老夫不知道。院首的态度,老夫倒是清楚。」
邓青放下手里的点心,认真听着。
韩长老道:「下面人搞些小动作,院首不反感,他老人家常说,世界复杂,武道院不复杂能行?武道院不是培养乖乖猫的!他反感的是搞小动作,却总搞不赢的蠢货。」
邓青若有所思,有些明悟了。
两人又聊一会儿,邓青告辞离开,返回自家洞府。
他才走上最後一段石阶,便看见自家洞府门前的石台上,立着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青色锦袍,正凭栏望向远处的城池。左边那人三十来岁,颌下留着短须,双手拢在袖中。
右边那人年轻些,眉骨略高,鼻梁挺直,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显得很是精神。
听见脚步声,两人一齐转过身来。
年长那人先迎上两步,拱手道:「可是邓青邓兄?」
邓青还礼,「正是在下,二位是?」
「在下邵庸,与邓兄同为武选从事。」
年长那人道。
年轻人也抱拳道:「在下冯林,亦是武选从事,今日冒昧登门,打扰邓兄了。」
邓青笑道:「哪里,二位既是同道,今日登门,是邓某的荣幸。某方才出去走了走,让二位久候,失礼了。」
「我们也才到。」
邵庸指了指远处,「此处视野开阔,壮人胸怀,邓兄选得好地方。」
寒暄过後,他又笑道:「其实,邵某早就听过邓兄的名声。早就想着前来结交,只是一直都有差事,没能得空。
如今邓兄才来,便登上了增幅榜,着实叫我们这些人汗颜。」
邓青连连摆手,「邵兄过誉了,不过是碰上几桩合适的差事,多挣了些功点罢了。往後还得请二位多多关照。」
他说着,以手环开启石门禁制,请两人入内坐下,又取了茶水来。
邓青面上客气,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增幅榜才出来,这两位便找上门来,多半还是冲着凝真丹的购买权限。
其中这个叫邵庸的,在增幅榜上排名第七,在总榜上,也位列十三名,必是洪炉境强者。
邵庸接过茶,道了谢,先问了几句邓青在院里住得是否习惯,又说起武选从事接差事的一些门道,言谈间颇为热络。
邓青也不着急,只管陪着说话。
倒是冯林耐不住性子,放下茶盏,开口道:「邓兄,我二人今日前来,除了与你结交外,其实还有一桩事,想请你帮忙。」
邓青看向他,「冯兄请讲。」
冯林道:「说来也是惭愧。这次增幅榜,我原先算着,自己应当能占个名次,没想到邓兄後来居上,将我挤了下来。不过,这也没什麽好说的。邓兄有这样的本事,我心里是服气的。只是,这事发生的时间,有些尴尬。
实不相瞒,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处地脉,准备化炼地煞,冲破洪炉境。那处的地脉不好约,我前前後後托了不少人,才算定下来,租金也早已交付。」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我一切都算好了,这次得了凝真丹,便去冲关破境。
却没想到被邓兄占了名次,这次要是错过,前面花的钱、费的工夫,怕是都要白搭了。」
说着,冯林起身,冲邓青拱手一礼,「所以,想请邓兄行个方便,将这次购买凝真丹的权限让给我。这个情,冯某不敢忘。」
邓青放下杯子,「权限也能转让?我怎麽听说,须得本人去买?」
「自然还是邓兄去买。」
冯林道:「邓兄先将凝真丹购出来,再转给我就是。三千功券的本钱,我出,另外再添五百,绝不让邓兄白忙一场。」
邵庸瞥了他一眼,暗怪冯林这话说得急了,铺垫不足。
邓青含笑道:「敢问冯兄,市面上的凝真丹,多少钱一颗?」
冯林一怔。
邵庸将茶盏放下,朝邓青拱了拱手,「邓兄问得在理。凝真丹药性难以保存,市面上罕有流通,价钱也难有个定数。赏功堂虽然标价三千功券,可背後还凝结着权限的价值。
真要论实际价值,自然远在三千功券之上。
冯兄对外面的行情不大清楚,报出三千五百,确有些欠妥。」
冯林眉头动了一下,显然,他是清楚凝真丹价值的,只不过,他不想大出血。
邵庸笑着往下说,「这样,若邓兄肯相让,就让冯兄再添五百,四千功券。这个价钱,大体也算公道,邓兄以为如何?」
冯林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价钱,他有些不爽,觉得出血太多。
他才要讲话,却被邵庸的眼神逼停。
邓青拱手道,「多谢二位的好意。不过,邓某也是锻骨四重,眼下同样急需凝真丹。真让不了。」
他话音才落,冯林腾地站了起来,茶盏都险些被带得落在地上。
邵庸及时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邓兄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是价钱不满意,还可以商量。」
邓青道,「我有一事不解,邵兄应该是洪炉境了吧,既然如此,你何妨将自己的权限让出来,买了凝真丹转卖给冯兄。岂不一举两得?」
邵庸道,「我的那颗凝真丹早有人预定,不然,我们也不会来麻烦邓兄。」说着,邵庸一拱手,拉着冯林往外走。
冯林被他拽着,临到门前,回头瞪了邓青一眼。
邓青只当没看见,将两人送到门外,道了声「慢走」,便转身回了洞府。
直到走下山道,转过一片竹林,冯林才甩开邵庸的手,「邵兄,你拉我做什麽?」
邵庸沉声道,「不拉着你,等你在他屋里发作?」
「发作又如何?」
冯林冷笑,「我早看这姓邓的不顺眼了。给他三千五百,已是擡举,你还往上加到四千。他倒好,连这点脸面都不给!」
邵庸道:「他也要破境,舍不得这颗丹,倒也说得过去。」
「舍不得?」
冯林哼了一声,「你信他的话?无非是看咱们着急,想再擡擡身价罢了。」
他越说越恼,「我叔父在梁山前线主持大局,立下大功,如今已经擢升四品将军。我还怕他一个寒素子弟不成?
何况,他在梁山时,跟剑如玉沆瀣一气,没少给我叔父添堵。单凭这个,我便饶不了他!」原来,冯林正是梁山前线指挥使冯秀全的侄子。
当初剑如玉在梁山如何不给冯秀全脸面,冯林听过不少,自然也记住了邓青这个名字。
剑如玉在时,他不敢说什麽。
如今剑如玉离了武道院,邓青又以武选从事的身份入册,在他看来,邓青便该老实、识趣一些。
自己肯登门,肯掏功券,已经是给足了这厮脸面。
偏偏这厮竟毫不领情。
尤其邵庸将价钱擡到四千,邓青仍旧不肯松口,更让冯林认定,这小子就是在拿乔。
邵庸等冯林发泄一通後,才道:「我知道你瞧不上他,也知道你们有旧怨。可眼下毕竟是咱们有求於人,话总得好好说。」
「求他?」
冯林转过脸,俊眉竖起,「我何时求过他?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将丹药送过来。」
邵庸看着他,低声叹息。
冯林皱眉,「怎麽,你不信?」「我自然信。」
邵庸道:「冯兄有这个本事。不过,总得注意些吃相。院里这麽多人看着,事情做得太难看,终究要惹人非议的。」
冯林冷哼一声,「你放心,我还不至於那麽蠢。」
说着,他掸了掸被邵庸抓皱的衣袖,「我好歹也是高门出身,岂能不顾风仪就冲上去抢食??」
邵庸神色稍缓。
冯林嘿声道:「武道院有规矩,那咱们按规矩办就是,我倒要看看,这厮到底是不是榆木脑袋。」
…………
次日一早,邓青才睡醒,腕上的手环轻震一下。
他将意念投入,随即看见一份邀请:剑法陪练。
邀约之人名叫蒋龙,时辰、地点,都已经列明。
邓青坐起身,盯着那份邀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来武道院,本职差遣,正是试剑师。可是过了这麽久,始终没人问津。
昨日邵庸、冯林才来过,今日便有人找上门,未免太巧了些。
不过,这到底是他的本职工作,总不能因为怀疑人家有鬼,便不去了。
邓青洗漱完毕,背上荒铁剑,照着手环中的指引出了门。
预定陪练的演武场设在城东,演武场由一圈矮墙将场地围起,占地半亩有余,里面铺着厚实的青石板,石板留有不少刀剑劈凿的痕迹。
墙边摆着几排兵器架,旁边另有一座供人歇脚的小亭。
邓青到时,场中已经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二十多岁,身量修长,穿着窄袖劲装,双腕束得很紧,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另一人三十岁左右,站在兵器架旁,一手按着剑柄,腰背挺得笔直。
邓青才看清第二人的脸,有些意外,竟是陈啸天,自己的老熟人。
自己背上这口荒铁剑,正是当初从此人手里赢来的。
陈啸天扫了邓青一眼,眸光盯在邓青背後的荒铁剑上,拱手道,「兜兜转转,你还是来了,邓兄,久违了。」邓青笑道,「好久不见,怪想你的,啸天兄。」
陈啸天哼道,「少跟我扯有的没的,当初你仗着境界高,又使了些手段,侥幸赢了陈某一场,那又如何?两年不见,陈某照样成了入册试剑师。
如今陈某虽只有锻骨三重,论剑法精到,罕有人敌。」
蒋龙附和道,「陈从事的确是有口皆碑的金牌试剑师,我们都很是佩服。」
陈啸天盯着邓青道:「却不知邓兄这两年,添了多少本事。」
邓青道,「怎麽,陈兄还想与我再打一场?」
陈啸天冷哼,「咱们的帐以後再说。今日是蒋兄请你来试剑,邓兄还是先将自己的差事做好。」
说罢,他向旁边退开,明显是要看邓青的斤两。
蒋龙朝邓青行了一礼,道:「小弟最近研究一门剑法,有些地方拿不准,想找人对练。有人向我荐了邓从事,说你的剑法不错,故而冒昧相邀。」
邓青看了陈啸天一眼。
陈啸天抱着胳膊,立在兵器架边,神情淡然。
这一下,邓青倒有些分不清了。究竟是陈啸天记着旧怨,要来寻自己的晦气,还是冯林、邵庸在背後动了手脚?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他解下背後的荒铁剑,拔剑在手,朝蒋龙示意,「请。」
蒋龙也不客气,抱剑一礼,随即踏步而出。
剑光才起,便直逼邓青胸前。
此人也是锻骨四重,出剑却颇有章法。
一时间,场中剑光霍霍,邓青却是结结实实被压在了下风。
没办法,他如今使的剑法,还是那套定孤七式。
即便这套剑法早已被他练得圆满,可放在锻骨境,尤其是同锻骨四重的强者交手,根本不够看。
好几次遭遇险情,邓青都是靠身法闪开,再凭强大无匹的力量强行将对方的剑势压回。
眼前的剑招对练,不同於放开手脚拼杀,这就限制了邓青的手段。
於是,场中剑光往来,邓青始终以定孤七式应对。一场对练下来,邓青是险象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