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山手里的粗瓷茶碗终于没端稳,“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桂花脸上的假笑彻底皲裂,五官因为极度的慌乱而扭曲起来。

    “你……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她猛地拔高了嗓门,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恐惧。

    “村长!你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疯话!”

    “当年这丫头脑子受过刺激,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是个傻子?”

    “现在好像正常了,但听她说这话,也还是疯的!”

    “她要退婚咱们就退婚,一个傻子,也就是我们家不嫌弃!”

    王桂花一边色厉内荏地叫嚣,一边伸手就要去抓楚灼的胳膊。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楚灼的衣袖,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暨昭然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楚灼身前。

    男人身姿挺拔,宛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袭警?”

    暨昭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反手一拧。

    “哎哟哟!疼疼疼!断了断了!”

    王桂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整个人被迫弯下了腰。

    暨昭然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工作证,直接拍在桌上。

    “寒城市城关派出所,刑侦队长,暨昭然。”

    “楚灼同志目前是我们所里特聘的刑侦顾问,兼任现场勘查指导。”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警方的初步问询笔录。”

    屋子里瞬间死寂。

    村长吓得连旱烟袋都掉在了地上,双腿直打哆嗦。

    这年头,老百姓对穿制服的有着天然的敬畏,更别提是刑警队长这种煞神。

    丁大山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狡辩。

    “警察同志,您可不能偏听偏信啊!”

    “老头子早就入土为安,骨头都烂成渣了。”

    “她红口白牙一碰,就说我们下毒,证据呢?没证据可不能随便抓人啊!”

    丁大山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这么多年过去了,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当年那碗掺了药的玉米糊糊早就被老头子咽进了肚子里,连个碗碴子都没留下。

    只要他们死不承认,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

    楚灼从暨昭然身后走出来,看着丁大山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冷笑出声。

    “骨头烂成渣了?”

    “丁大山,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埋进土里,大自然就会替你们销毁一切罪证?”

    楚灼双手抱臂,眼神如刀。

    “***和氟乙酰胺这类剧毒农药,化学性质极其稳定。”

    “尤其是重金属类的毒物,比如砒霜或者含铊的鼠药,它们在人体内是无法代谢的。”

    “人死后,软组织确实会腐烂。”

    “但是,毒物会沉积在死者的骨骼、毛发和指甲里。”

    “别说十年八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

    “只要骨头还在,化验室的试剂滴上去,照样能让你们的罪行无所遁形!”

    楚灼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丁家人的天灵盖上。

    王桂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楚灼。

    这还是当年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吗?

    这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你……你唬谁呢!”王桂花双腿发软,死鸭子嘴硬。

    “我没唬你。”

    楚灼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万涿。

    “万哥,去把辛法医叫来。”

    “顺便带上铁锹、镐头,申请开棺验尸的手续。”

    万涿眼睛一亮,答应得极其响亮:“得嘞!我这就去办!”

    一听要“开棺验尸”,村长先绷不住了。

    “使不得啊!楚丫头,这可使不得啊!”

    “咱们农村讲究个入土为安,挖人祖坟,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楚灼目光冰冷地扫过村长。

    “死得不明不白才叫遭天谴。”

    “我爷爷要是在地下知道自己是被毒死的,估计早就想掀开棺材板跳出来了。”

    “我今天就是替他把这棺材板掀了!”

    暨昭然适时地补上一刀,语气公事公办。

    “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规定,公安机关为了查明死因,有权决定解剖尸体。”

    “阻碍公安机关执行公务的,一律按妨碍司法公正罪逮捕。”

    村长立刻闭上了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天谴不天谴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看守所的窝头不好吃。

    半小时后。

    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带着一辆吉普车,轰鸣着开进了寒城郊外的下河村。

    初秋的坟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透着一股子阴冷。

    辛建白提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勘查箱,气喘吁吁地跟在楚灼身后。

    他的上衣口袋里,依旧雷打不动地揣着那个小本本和钢笔。

    “楚顾问,咱们今天这活儿,可是个大工程啊。”

    辛建白一边擦汗一边兴奋地搓手。

    他虽然是个兼职法医,但对医学的狂热是实打实的。

    开棺验骨这种只在古代话本里听过的事,今天终于能实操了。

    丁大山和王桂花被戴上了手铐,由两名刑警押着,被迫站在坟圈子外围。

    两人的脸色比坟头上的白纸还要难看。

    “动手。”

    暨昭然一声令下。

    万涿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民警,挥舞着铁锹开始挖土。

    八十年代的农村土坟,没有水泥浇筑,挖起来并不费力。

    不到一个小时,深褐色的棺木就露了出来。

    因为当年楚家穷,买的只是劣质的薄皮棺材,经过三年的地下腐蚀,棺盖已经有些塌陷。

    “起钉!”

    “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

    棺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泥土气息混杂着难以名状的霉味冲天而起。

    围观的村民纷纷捂住口鼻后退。

    楚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戴上白色的橡胶手套,跳进了墓坑。

    辛建白紧随其后,熟练地打开了强光手电。

    棺材里的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衣物腐烂成了黑色的絮状物,与泥土混为一体。

    楚灼蹲下身,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具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