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灼嘴里的半块桃酥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点心渣子,看了一眼桌上刚刚工作了不到两分钟的收音机。
得,她这自带的柯南体质,真是连一首完整的歌都不让她听完。
楚灼啪地关掉收音机,起身拉开门。
门外的万涿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帽子都戴歪了,喘着粗气说道:“第三纺织厂的家属院出命案了,死者是厂办技校的总务会计梁守业,死在自己屋里了。”
“走。”
楚灼二话不说,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跟着万涿往外跑。
路上,还听了一下案情汇报。
“报案人是死者梁守业的邻居张大妈,今天早上九点多,她去梁家借煤球铲子,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趴窗户上一看,发现梁守业满头是血地躺在堂屋地上,屋里那台大录音机还在那儿空转呢。”
十分钟后,来到第三纺织厂红砖家属院的三号平房前。
院子外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纺织厂职工和家属,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辖区片警正满头大汗地拉着麻绳维持秩序,一见暨昭然下车,连忙敬了个礼迎上来。
“暨队,现场保护得很好,谁也没让进,死者的老婆苏惠半个小时前刚从娘家赶回来,现在正在隔壁张大妈屋里哭天抢地呢。”
暨昭然颔首:“先看现场。”
楚灼跟在暨昭然身后,戴上白手套和鞋套,迈步跨过平房的木门槛。
辛法医也气喘吁吁的到了。
可真是辛苦了。
这是一间典型的八十年代北方国营大厂双职工住房,一明两暗的格局,正中间是堂屋兼饭厅。
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铁锈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堂屋里还回荡着一阵极其单调、令人牙酸的“嗡嗡”马达空转声。
堂屋正中央的水泥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摔碎了左镜片的黑框眼镜,左侧太阳穴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钝器挫裂伤,暗红色的血液在身下漫开了一大片,已经处于半凝固状态。
而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滚落着一尊沉甸甸的黄铜底座奖杯,底座棱角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和几根花白的毛发。
辛建白立刻拎着箱子蹲下身,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开始进行尸体初检。
他先是用手指按压了死者的背部尸斑,又掰开死者的下颌骨和四肢关节检查尸僵程度,最后取出温度计测量了肝温与环境温度。
五分钟后,辛建白站起身,在本子上刷刷写下几行字,向暨昭然汇报道。
“暨队,死者梁守业,致命伤位于左额颞部,系钝器一次重击导致颅骨凹陷性骨折合并重度颅脑损伤死亡,创口形态与地上的黄铜奖杯底座棱角完全吻合。”
“目前尸斑已进入浸润期,指压不褪色,全身大关节尸僵强直,结合室温十八度以及直肠温度推算,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九点到十点半之间。”
暨昭然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巡视了一圈:“万涿,门窗情况怎么样?”
万涿刚绕着屋子检查完一圈,走过来汇报道:“暨队,东西厢房的窗户全都从里头插着铁插销,积灰完好,没有任何攀爬撬动的痕迹。”
“正门装的是那种老式的司必灵弹簧撞锁,刚才我们让张大妈演示了一下,昨晚死者老婆还没回来,门只要从外头轻轻一拉就会自动锁舌弹死,外观看上去关得严严实实,也没有技术开锁或暴力破门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熟人开门进屋,行凶后直接带上门离开;要么,凶手根本就是家里人。”
暨昭然眼神微沉,迈步走到了堂屋靠墙的那张八仙桌前。
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阵“嗡嗡”声,正是从八仙桌上传来的。
桌上摆着一台红灯牌双卡收录机,因为这机器老旧,自动跳停零件坏了,磁带虽然已经走到了尽头,但里面的压带轮和马达依然在固执地嗡嗡空转。
楚灼走上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啪地按下了停止键。
恼人的马达嗡鸣声戛然而止。
“案发的时候,这台录音机是开着的?”暨昭然皱眉看向万涿。
“不光是开着的,里头还有东西!”
门口的片警连忙接话道:“刚才张大妈报案的时候说,昨晚九点半左右,咱们前后院好几户邻居,全都听见梁守业屋里传出了这台大录音机的动静,还有两口子吵架打架的哭喊声!”
暨昭然与楚灼对视了一眼。
“倒回去,放出来听听。”暨昭然沉声下令。
楚灼按下倒带键。
磁带齿轮飞快地旋转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直倒了大概三分钟才停下。
楚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前十几秒是一阵沙沙的磁带底噪,紧接着,喇叭里突然炸响了一个中年男人暴怒的呵斥声!
“你个败家娘们儿,我辛辛苦苦算账攒下的棺材本,你全拿去贴补你娘家那个无底洞,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声音洪亮而尖刻,门口围观的几个纺织厂老邻居一听,当场就有人惊呼出声:“哎呀,这就是老梁的声音啊,一模一样!”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录音机里紧接着传出了一个女人尖锐刺耳的哭叫声。
“梁守业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我嫁给你二十年当牛做马,你连二十块钱都舍不得给我妈抓药,你还敢动手打我?我跟你拼了!我砸死你个老不死的!”
伴随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磁带里清晰地传出了桌椅翻倒的刺耳摩擦声、碗碟摔碎的噼里啪啦声,以及男女剧烈扭打的闷哼声!
最后,是一声沉闷的“砰”响,紧接着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便是重物砸落在地上的巨响,磁带里只剩下女人粗重慌乱的喘息声,几秒钟后便彻底归于死寂。
整个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万涿眼珠子都瞪圆了,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桌上的录音机:“我滴个亲娘,这老梁两口子吵架还兴开着录音机留证据?结果直接把杀人全过程给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