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三十里外的县城西郊。
军用吉普车缓缓驶入县委大院后方的一座独门青砖小院。
这里是专供上级首长落脚的保密招待所,院墙高筑,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军区警卫。
车门推开,慕容葵踩着黑皮鞋快步下车。
她连头都没回,径直穿过铺着青石板的院落,步入二楼最东头的主卧套间。
砰!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她反手甩上。
咔哒一声,慕容葵拧上黄铜暗锁,又拉上了窗帘。
直到屋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她那副端庄冷傲的架子才彻底垮塌下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卖国求荣的敌特母亲……”
顾真在石屋铁椅上说出的那八个字,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回荡!
啪!
慕容葵几步冲到红木书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狠狠摔在地板上。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他怎么会知道?!”
“那小子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底细?!”
慕容葵双手撑在红木书桌边缘,涂着护手脂的十指用力抠进桌沿缝隙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
荒山老松林里,背靠树干的顾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急了。
只要人一慌,脑子就会顺着他提前挖好的沟渠往里跳。
招待所主卧内,慕容葵在屋地中央来回踱步,高跟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在脑子里挨个过筛子。
她在“笋黎集团”里的代号是绝密级。
早年潜伏进大陆,哪怕是嫁给付军长二十多年,她也从未在枕边人面前露过半点马脚。
南边的鬼王基地跟她联系,从来都是通过单线死信箱和特制密码本转译。
在这座小县城里,知道她属于“笋黎集团”、知道她握有绝密情报网的活人,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只有一个人!
慕容葵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头看向房门方向。
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瞬间爬满了血丝。
“周淮名!”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
没错,只有周淮名!
周淮名不仅是她调来查案的副手,更是组织专门派来协助她处理日常联络的中间人!
慕容葵越想越心惊,前些日子被她忽略的一桩桩反常细节,此刻全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当初计影在红旗大队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给周淮名下了死令,让他彻查水库边的顾真。
结果呢?
周淮名口口声声说顾真嫌疑最大,转头却在最后关头,从公社打办主任苟栋喜的樟木箱里搜出了计影的军刺,火急火燎地把苟栋喜定成铁案,硬生生把顾真从嫌疑人名单上摘了出去!
当时她沉浸在丧子之痛里,加上老头子在京城打来电话催促,她才默许了周淮名强行结案。
现在回头细想,苟栋喜一个公社小干部,哪来的胆子和身手去杀计影?
分明是周淮名在借苟栋喜的命,替顾真洗刷嫌疑、打掩护!
不仅如此!
慕容葵呼吸变得粗重,脑子里又闪过昨天在京城西郊招待所的那一幕。
知青梁艳云千里迢迢跑回京城告密,指认顾真和白月遥才是害死计影的真凶。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淮名在干什么?
周淮名正黑着脸拍桌子,拿“妨碍公务”的罪名吓唬梁艳云,甚至伸手要把梁艳云强行架出办公室轰走!
要是她昨天晚到一步,梁艳云早就被周淮名秘密处理掉了,她根本不可能听到红旗大队那些得罪顾真的人接连暴毙的实情!
为什么周淮名三番五次阻挠翻案?
为什么周淮名百般推脱不肯深查水库?
为什么顾真一个乡下小子,能一口叫破她“敌特”的绝密身份?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拧成了一股绳!
“好你个周淮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慕容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混着寒意直冲头顶。
她全明白了!
怪不得在红旗大队待了半个月,周淮名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原来这姓周的早就背叛了组织,暗中跟顾真勾结在了一起,甚至把她最核心的机密底细全都卖给了那个小畜生!
幸亏她在西山林场机警,没让顾真在军区警卫面前把话喊出来,并且当场下令让刀疤把顾真敲碎骨头化成了灰。
顾真一死,外头知道她底细的,就只剩下周淮名这一个内鬼!
想到这里,慕容葵再也坐不住了。
她快步冲到床头内侧的立柜前,掏出随身携带的铜钥匙,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抱出一个黑色的硬牛皮密码箱。
这个密码箱她走哪儿带哪儿,从不离身,但周淮名作为她的副手,平时没少接触她的行李。
万一箱子里的东西被周淮名动过手脚,或者里面的暗桩名单已经泄密,那她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慕容葵把黑色硬牛皮密码箱平放在红木书桌上,俯下身,手指微颤地拨动黄铜密码转轮。
三十里外的荒山松林里。
顾真盘膝坐在雪地上,意念高度集中,脑海中的映射画面清晰映出慕容葵拨动转轮的手指。
左边三圈,停在数字“四”。
右边两圈,停在数字“七”。
中间一圈,停在数字“九”。
咔哒!
密码箱两侧的黄铜搭扣同时弹开。
慕容葵掀起箱盖。
借着书桌上台灯的亮光,箱子内部的所有物品在顾真的全息视野里纤毫毕现!
箱子左侧放着一沓空白的军区特别通行证、三本不同姓名的工作证,以及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金条。
而在箱子右侧的绒布凹槽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本蓝皮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第二次握手》五个字,右下角则用暗青色墨水,画着三片交错的棕榈叶与一条吐信的青蛇!
正是此前在红旗大队指挥所里,顾真在失去标记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本敌特密码底册!
慕容葵伸手拿起那本《第二次握手》,快速翻开内页。
纸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说段落,但在特定字句下方,全都标注着细小的红点与数字编码。
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还塞着三封未曾销毁的薄棉纸密信,信封右下角同样印着青蛇与棕榈叶的暗记!
慕容葵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页码和夹层里的密信,确认没有被拆阅掉包的痕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东西还在!
周淮名那个叛徒虽然出卖了她的身份,但还没来得及摸到这只密码箱的核心密码!
啪!
慕容葵合上密码箱盖子,将转轮彻底拨乱锁死,重新塞回立柜最底层锁好。
荒山老松林下,顾真缓缓睁开双眼,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亮光。
西郊保密招待所,二楼最东头主卧,立柜底层,密码四七九。
《第二次握手》手抄底册,外加三封组织密信。
人证物证的窝点,全齐了!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去撬锁偷箱子,只要把这个精准坐标和证据位置捅出去,慕容葵插翅难逃!
顾真重新合上眼皮,继续看着脑海中的映射画面。
此时,主卧内的慕容葵已经彻底平复了脸上的慌乱。
她走到穿衣镜前,抬手理了理微卷的鬓发,又扯平了深藏蓝色涤卡外套的衣摆,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军长夫人派头。
只是,那双盯着镜面的眼睛里,已经聚满了必杀的寒意。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旁,伸手抓起那部黑色摇柄保密电话的听筒,按下了接通内线的簧片:
“总机,给我接一楼西侧三号房。”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周淮名略显疲惫的恭敬声音:
“喂?夫人,您还没歇着?林场那边……”
“淮名。”
慕容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冷淡得像一块冰:
“你现在上二楼来我房间一趟,我有几份刚到的紧要材料,需要当面跟你核对。”
电话那头的周淮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慕容葵会在这个钟点叫他过去核对材料,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夫人,我马上过来!”
啪。
慕容葵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勃朗宁手枪。
咔嚓。
她熟练地拉开套筒,看了一眼压满黄铜子弹的弹匣,随后打开保险,将手枪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涤卡外套的右侧口袋里,右手五指搭在枪柄上。
做完这一切,慕容葵转过身,面朝房门,静静地站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走廊外很快传来了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笃、笃、笃。
脚步声在二楼最东头的房门外停下。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两声轻柔的敲门声,伴随着周淮名压低的嗓音:
“夫人,是我,周淮名。”
“进来吧,门没锁。”
慕容葵站在阴影里,右手在衣兜里扣住扳机护圈,声音平淡地开口。
吱呀——
实木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穿着一身深藏青色中山装的周淮名,毫不知情地迈步跨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