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陈王殿下。」
仿佛是一场市井孩童间的游戏，他是那个总爱藏起来的稚子，而李伏蝉便是无奈陪着稚子玩耍，四处找人的少年。
而此时此刻，少年找到了稚子。
殷肴倒是期望，这不是一场游戏，因为只有如此想，才能不显得那样儿戏，
可他又十分期待这是一场游戏。
因为只有游戏里的少年，才不会是来杀那个藏起来的稚子的。
殷肴看着李伏蝉身後那面旗子，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是怎麽做到的？」
李伏蝉淡淡道：「陈王殿下，你似乎忘了你我的身份，我来此并不是为了给你答疑解惑的。」
李伏蝉说着话，在他身後，溶溶月光亮起，在他脚下，金池白水晃荡。
他践杀光。
殷肴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气，低声道：「李伏蝉，我已一再高看你，却不曾想还是低看了。」
李伏蝉看着殷肴，一对灰黑色的目光中却不见什麽波澜，伴随着身後汹汹月光与金白杀光，那君轻轻地道：「无论低看与否，今日陈王殿下都是不得不死的。」听到李伏蝉的话，殷肴点了点头。
原本还不曾见到李伏蝉时的殷肴，曾想过与他争斗厮杀一番，最後在这位当世第一等的豪杰手中殒命，同时也藉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如今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成，齐国还没有借着释修的势攻入宋国境内，而他便已先被李伏蝉找到了。
当真正直面这位玄应洞微国师的时刻，才能切实感受到此人的恐怖。
已非人了。
『给予我这样的恐怖，怕真的只有五法的大真君，才能与此君相抗。』
怀揣着这样的心念，那陈王开口道：「我自然是要死的，对上你李伏蝉，天下又有几人敢说能够稳胜一筹？」
「只是我低看了你，你也不免低看了我这道阵法。」
「我既请来释修，这阵法便也不会仅仅只是用来藏匿我身躯那样简单。」
李伏蝉微微侧目，神思倦怠，看着陈王眸中隐掀起惊涛骇浪的水与火，淡淡一笑道：「只凭你修少阴？」
这位齐国的陈王赫然也是修行少阴的，只不过他的少阴却并不纯粹，李伏蝉能看得出来，他修行的乃是『岁去沉』，而且他这道『岁去沉』的道行极高，於是才有这水火相寄的气象。
在这『岁去沉』之後，他还有两道神通。『亥水』，『灯火』。
以『岁去沉』为君，亥水，灯火为臣。
君用二臣，使『岁去沉』水火相寄之资内生，不取外物，若与同境修士斗起法来，殷肴只怕是永远不会力竭。
而且这三道神通无流转不济之弊，相辅相成，更是厉害。
只不过代价是他永生永世都不得踏破参紫仙槛，永生永世都无法窥见大道。
他将自己的路给绝了，仿佛闭上了一室大门。
亏他想得出来。
李伏蝉被天上的六位明王和这位陈王的阵法遮掩了视线，并不曾第一时间认出这位陈王的道统。
无他。
他实在是好奇得紧，这位陈王到底是做了什麽念想，才会修出这样的少阴来？
水火相寄，於是便修一灯火，一亥水麽？怀揣着这样的疑问，他并没有立刻对这位陈王出手。
他开口问道：「相比起陈王殿下的手段，我倒十分好奇，陈王殿下到底是如何修出个这样的神通来的。」
殷肴闻言不由一愣，他原以为李伏蝉会因为他的话而生起忌惮之心，谨慎应对他的手段，可万万没想到，李伏蝉竟会问出这样的事情来。
殷肴并未沉默，也不觉得屈辱，坦然答道：「古陈国修行『灯火』，昔年陈国亡後，一切道统尽毁了去，於是後来肴修少阴，成了一道神通後，顶着古陈旧臣的身份，入齐都，拜见齐帝，换回了陈国的最後一道『灯火』法诀。」
「於是借着这道法诀与『岁去沉』伏制水火之能，修成了自齐亡古陈一百二十年後的最後一道古陈象徵之火。」
随着这位陈王话音落下，下一刻，在他身後一点汹汹之火亮起，仿佛真的如一盏灯火一般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将李伏蝉一对灰黑色的眸子照得清楚。
『 闇（àn）室明』。
这位陈王轻轻地答道：「肴为古陈守旧节。」
李伏蝉听着他的话，眸中弥漫的点点不以为意退去。
他解释起了自己『亥水』神通的来历，说道：「『岁去沉』伏治『灯火』，自当年洞烨真君补足了少阴伏水的意象，於是我便借着洞烨真君的势，成全了第三道神通。」
这位古陈旧臣的神色十分平静，仿佛亡国後一百二十年的东奔西逃，千磨万折都不曾发生过，这些早已经过去的事情，似乎并不让他如何悲伤。
他的眸色中不见亡国时的悲痛，没有亡国後的狼狈，也无成就神通时的意气风发，只一片平静与理所当然。这位陈王轻轻说道：
「一水一火谓之寄，此我之节也。」
一个能在古陈国亡後一百二十年内成就少阴一道的神通的余孽，一个敢顶着古陈旧城的名头，入齐都，拜谒齐帝的紫府，一个能在李伏蝉收回少阴符太阴伏伏水的意象後，便立刻成就第三道神通的英才……为了所谓的名节，将自己的道途锁死在了区区三道神通上。
殷尧曾说过，相比起名节，他的神通也显得微不足道。
这句话，从来不是虚言，他一直在践行着。
为名节所累也好，为道义所困也罢，都不重要了，今时今日，他便要死了。
李伏蝉看着他，片刻後，轻轻颔首道：
「好臣下。」
殷肴微微躬身拱手：「真君请看阵法。」
随着他头抬起的刹那，此昏暗之地，竟仿佛开了一道口子，李伏蝉身後那只庞然巨物的瞳仁微微上移，便见到滚滚经文金光大河自那阵法之中泄下。
仿佛大江去海，如同大河东流。
浩浩荡荡，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