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孙连城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红色座机就响了。
这部电话是内部专线,能打进来的都不是一般人,平日里几天也响不了一回。
孙连城拿起来“喂”了一声。
对面先报了家门,是忠纪委的一位同志,语气不咸不淡,公事公办,
说请他现在立刻到京城一趟,有一些关于他爱人张桂兰收入来源的事需要他当面解释清楚。
孙连城握着话筒,嘴里应着“好、明白”,脑子却嗡的一声。
对方也没跟他多啰嗦,把该说的话说完电话就挂了。
孙连城拿着话筒,听着里头嘟嘟的忙音,半天没放下。
他懵了。
握草?
他老婆还能有说不清的收入来源?
张桂兰什么人他心里头还能没数?一个事业单位的普通干事,朝九晚五,
一辈子没经过商,没做过买卖,每个月就那几千块钱死工资,一分一厘都在工资条上写着,
白纸黑字,单位里一查一个准。
这能有什么说不清的?
孙连城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这里头有事。
忠纪委是什么地方?没事不会请你去喝茶,
请你去了就说明人家手里头已经攥着东西了,至少是攥着一条线了。
人家不会凭白无故盯着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的老婆,
盯了,还把人叫到京城去,这事儿就小不了。
他脑子里头飞快地转,把张桂兰这些年的事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工资?就那几千块。
奖金?单位效益一般,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个。
人情往来?她家亲戚不多,礼尚往来都是有数的小钱。
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一笔能让那边盯上的钱。
孙连城伸手就去摸手机,想给张桂兰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手机都拿到手里了,通讯录都翻出来了,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他又停住了。
不行。
这个电话不能打。
他把手机慢慢放回桌上,脑子里的想法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这个时候给张桂兰打电话,说什么?
问她钱的事?这电话一打,就成了串供,就成了通风报信。
哪怕他两口子真没什么事,这通电话一出去,等他到了那边可就真说不清楚了。
就算没事,这电话也是事。
要真有事,这电话就是罪加一等。
孙连城活了大半辈子,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清楚。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管住自己的手,管住自己的嘴。
组织上让他去说明情况,他就干干净净地去,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电话一个不打,人一个不见,这才是清白身子该有的样子。
他坐了一会儿,把气沉下来,摁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罗新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书记,您找我?”
“文件先放下。”
孙连城抬眼看他,“你现在去订两张机票,最近一班飞京城的。”
罗新一愣:“现在?去京城?”
“现在,立刻,最近一班。”
孙连城说,“总之我要最快的。”
罗新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赶紧掏出手机查航班。
查了两下,他小声说:“书记,最近一班是十一点三十的,现在九点十分,
赶是赶得上,就是……就是这会儿过去,时间挺紧的。”
“就这班。”
孙连城说,“你也回去拿一下身份证,十分钟,楼下集合。”
“哎。”
罗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
“书记,去京城什么事?要不要提前跟那边对接一下?我好准备材料。”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
这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遇事爱问个底儿掉。
不过这回问得也在理,秘书跟着出门,总得知道去干什么。
“那边纪委找我谈话。”
孙连城也不瞒他,说得平平淡淡,“说是我爱人收入来源上有点事,让我过去解释一下。”
罗新脸都白了:“纪.....纪委?”
“慌什么。”
孙连城皱了皱眉,“我又没干什么,去说明情况而已。
你记住,这事儿出了这个门不许跟任何人提。”
“是是是。”
罗新赶紧点头,“我嘴严。”
“还有。”
孙连城叫住他,“你把我桌上这几份文件锁进柜子,钥匙你带着。
另外给秘书长那边捎个话,就说我临时去京城汇报工作,一两天就回来,别的不用多说。”
这话是给他自己打掩护,也是给罗新定口径。
去京城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省得机关里头人心浮动,
更省得有些人闻着味儿就开始瞎琢磨、做文章。
罗新领了命,小跑着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剩孙连城一个人。
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又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那边盯上张桂兰,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张桂兰自己身上真有事。可他想来想去,她一个拿死工资的能有什么事?
除非……除非有人借着她的名头在外面干了什么,她自己还蒙在鼓里。
这种事不是没有,多少名利场人的家里人被人围了、套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另一种是冲着他孙连城来的。
围魏救赵,查老婆是假,查他是真。
他如今是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位子不轻,盯着他的眼睛多了去了。
翠屏镇的事刚炸了锅,光明峰正要重启,这个节骨眼上把他叫去京城,时机太巧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
孙连城眯起眼。
他想到不少人,可转念一想,又都摇了摇头,没有影儿的事不能瞎猜。
猜来猜去,先把自己的阵脚猜乱了,那才是正中下怀。
当务之急就一件事:去京城,把情况弄明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也没用。
十分钟后,孙连城和罗新在楼下上了车,直奔机场。
车上,罗新憋着一肚子话,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孙连城闭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忽然开口:“有话就说。”
罗新挠了挠头:“书记,我就是想不明白,嫂子……嫂子能有什么事啊?
我逢年过节上家里去,嫂子那人多本分啊,穿的用的都普普通通,
一点不像……一点不像有钱的样子。”
“所以我说慌什么。”
孙连城睁开眼,“身正不怕影子斜。
人家要查就让人家查,查清楚了,我睡觉还踏实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给我记着,今天这一课,对你对我都是个提醒。
咱们这种人家,外头看着风光,实际上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自个儿的手要干净,家里人的手也要干净。
多少人不是自己栽的,是栽在老婆孩子身上、栽在亲戚朋友身上的。
这个道理,你现在就得想明白。”
罗新郑重地点头:“书记,我记住了。”
“还有,到了京城,你少说话。”
孙连城叮嘱,“人家让你在哪儿等,你就在哪儿等,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有人问你话,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许编,不许猜,更不许替我打保票。
你是秘书,不是证人,更不是辩护律师,明白吗?”
“明白。”
“我谈话的时候,你就在外头待着。”
孙连城说,“人家要是也找你谈,你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那点事说清楚。
我平日里怎么花销、家里头怎么安排,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别有顾虑。
我孙连城要是真有问题,你保也保不住;我要是没问题,你也害不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