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一栋不起眼的唐楼,三楼的房间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点一盏光线微弱的台灯。
这里是中共香港地下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屋内,香港点负责人石瑞堂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手绘的近海航线图,递给旁边的联络员柳同舟,两人敲定后续接应沈济安北上的细节。
按照原定计划,十天后,会由可靠的进步船工驾驶渔船,在指定海域接上沈济安,一路绕行返回内地。
正说着,译电员快速从阁楼下来,神色凝重,将译好的电文递给石瑞堂:
“上级密电。”
译电员低声道。
石瑞堂接过电文,目光快速扫过内容:
保密局本部已派严崇明一行赴港,联合保密局香港站梁士诒,计划劫持沈济安前往台岛。
屋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石瑞堂脸色骤变:
“这帮反动派,没想到连沈济安都不放过,都追到香港来了!“
柳同舟叹口气:
”他们下这么大本钱,肯定不达目的不罢休,接下来,恐怕我们会面临一场硬仗啊!“
石瑞堂一拍桌子:
“咱从来不怕打仗,这次,要让这群狗日的有来无回,只是。”
说着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牵扯到沈济安的安全问题,这事不能蛮干啊!“
译电员在旁边提醒:
“下面是组织上的命令。”
石瑞堂这才意识到,刚才看到保密局派严崇明来港劫持沈济安,光顾着抬头跟柳同舟说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忙低头往下读。
大约两分钟后,石瑞堂缓缓抬起头,看着柳同舟,压低声音:
“组织上的意思,是让我们分两股力量。”
接着,将余则成的建议讲一遍。
柳同舟听完,重重点头:
”好主意。”
说完沉思片刻,接着道:
“那,后面我去布置相关工作?”
石瑞堂点点头:
“所有事要做到绝密,不能露出半点风声。“
”既然保密局那边专门派人来办这件事,足见他们上头的重视程度,那个严崇明千里迢迢跑来,不会轻易放沈济安走的。“
说着,石瑞堂双眉紧锁,沉吟片刻:
“我们原本的接应方案,是按‘平稳护送’来安排的,完全没有预判到保密局会直接派人来。”
“严崇明和梁士诒都是老手,有人有武装、有近海私艇渠道,更重要的是,梁士诒在香港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确切的说,他比我们更有优势啊!“
边说边看向柳同舟:
”万一人落到他们手上,硬抢风险极大,还容易引来港英警方,闹出涉外风波。”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要调动所有人手,提前布置好,确保沈济安一落地,就在我们的掌控下。”
柳同舟皱起眉头:
“这个?目前来看,咱们的人手恐怕很难跟保密局那边的比。“
石瑞堂深吸一口气,看着柳同舟:
“万一,我是说万一,沈济安被保密局的人控制,我们就提前启动上面布置下来的方案。”
说完,摆摆手:
“你抓紧去布置吧!别忘了嘱咐同志们,务圆满完成这次任务!”
柳同舟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1月26日,九龙启德机场。
云层压得很低,淡灰色的天光铺在机场的旧跑道上,空气潮湿,带着九龙湾咸腥的海风,吹透机场行人的薄外套。
战后修复的南北向沥青主跑道,路面带着修补的痕迹,边角长着细碎的野草,远处能望见九龙城低矮的屋舍与狮子山淡青色的山廓,山腰间裹着一层轻雾。
简易的单层客运楼靠着停机坪,是战前遗留的朴素砖石建筑,没有庞大的候机廊。
客运楼外墙刷着褪色米白油漆,窗框是深色铁木,门口挂着英属民航处的标识,一块木板航班牌用墨水手写班次与目的地,字迹已经微微晕开。
候机厅不大,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光线昏淡,里面散坐着旅客,多是华商、外籍职员,也有辗转南下的人,行李以帆布箱、藤编行李箱为主。
停机坪零散停着几架老式客机,大多是DC系列的螺旋桨飞机,银灰色蒙皮,机翼宽大,引擎外壳带着长期海风侵蚀的斑驳锈迹。
远处几座铁皮机库敞着半边大门,地勤穿着卡其工装,推着铁皮行李车缓慢穿行,扳手、油桶随意堆在机库墙边。
岗哨是穿卡其制服的香港警队警员,还有少量英军地勤,在航站楼入口、机库外围定点值守,目光不停扫过停机坪与进出车辆。
车辆不多,多是老式福特、奥斯汀轿车,零星几辆军用吉普,车轮碾过碎石地面,扬起细尘。
跑道一侧立着简易风向袋,被北风扯得笔直,远处九龙湾的海水灰蓝。
这里是港英管辖的空港,关卡查验严苛,华籍帮办、外籍稽查轮番核对证件与行李,空气里藏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螺旋桨引擎断断续续的嗡鸣漂浮在停机坪上空,一架DC-3客机刚刚落地,机身蒙皮沾着海盐留下的暗渍,地勤推着铁皮行李车缓缓靠向舱门。
航站楼的木门一开一合,带进阵阵冷风。
旅客拎着藤箱、帆布包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散在门口的空地上,寻着接机的人。
人群里,一个穿深灰学生西装的年轻人,袖口熨得平整,是港大特意安排前来接应沈教授的助教。
他双手举着一块硬纸板牌子,纸板上用黑墨手写着一行端正的字:
欢迎沈教授。
字迹浓黑,边角被海风微微吹得发卷。
年轻人立在那里,频频探头张望,目光平稳落在航站楼不断开合的木门口,偶尔抬手,轻轻按住被风掀起的纸板上沿,不让牌子歪掉。
人群边缘,一个穿深色西装戴礼帽的男人,手里捏着一份《华商报》,目光看似落在报纸的铅字上,视线的余光,牢牢锁死出口每一个面孔。
离他不远处,严崇明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神不时在周围布置好的特务身上流转。
这次任务,保密局的人足够多,越是这样,严崇明心里越紧张。
毕竟,人手越多,身上的担子越重,若是任务失败,越没有借口向上面交待。
相隔不过二十多米,航站楼另一侧,柳同舟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视线平缓扫过出口人流。
一批又一批旅客提着藤箱、帆布行囊,陆续走出航站楼大门,寻到接机的亲友,寒暄、搬运行李,或是登上等候的轿车。
喧嚣一波波涌来,又慢慢散去。
停机坪螺旋桨的嗡鸣依旧在空气里飘着,机场上的人越来越稀疏,车辆也陆续驶离。
举着牛皮纸板的港大年轻人依旧站在原地,纸板上“欢迎沈教授”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一次次望向航站楼出口,目送最后几名旅客离开,出口的木门反复开合几次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走出来。
年轻人攥紧手里那块边角已经被海风卷得起毛的牛皮纸板,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漫上来。
原本笃定的等候,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接机空地,螺旋桨持续的嗡鸣听着也莫名嘈杂。
他抬手把纸板收拢,夹在臂弯,快步走向航站楼的问询窗口。
窗口是厚重的玻璃,里面坐着一名穿浅色制服的民航女职员,正低头整理单据。
“您好,打扰一下。”
年轻人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我是港大的,想请问一下,航班上的乘客是不是都已经下机了?”
民航职员拿起手边的登机名单核对了片刻,抬眼回复:
“旅客名单全部核验完毕,乘客都已经离机出站,里面已没有滞留的旅客。”
年轻人眉头不由拧起:
“会不会是走了别的出口?比如机组通道?”
“这趟是普通民航客机,旅客统一走正门出口,没有另外的通道放行乘客。”
女职员放下名册,
“名字再跟我说一遍,我再帮你查。”
年轻人报出沈济安的名字。
职员一行行仔细翻看,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人。”
“没有人这个人?你是说,沈,沈教授没乘坐这趟飞机?”
女职员点点头:
“应该是这样的,您可以跟对方再确认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年轻人不由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一副迷茫的样子,嘟囔一句:
“不会搞错啊!”
旁边,严崇明听的真切,瞥了眼年轻人,又看看女职员,朝不远处的谢永祥使个眼色,转身往外走去。
柳同舟看在眼里,也一脸疑惑,只好先回去。
吴敬中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将室内遮的严严实实,桌角一盏台灯,灯光压得很低,大半房间浸在阴影里。
吴敬中指尖夹着一支烟,烟头燃了半截,未弹掉的烟灰摇摇欲坠,看上去随时会掉落。
吴敬中皱着眉头,眼睛死死盯着摊在桌上上的电报。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拿起话筒:
“则成,你过来一下。“
接着顿了顿:
”顺便叫上闫处长。“
余则成答应一声,放下话筒,站起身,刚要开门出去,就听到谢永祥快速跑上楼,推门进到闫正民办公室。
余则成一怔,想推门出去,犹豫一秒,迅速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收音耳机。
里面传来谢永祥气喘吁吁的声音:
“处长,有,有消息了。”
紧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过了一分钟左右,闫正民开始讲话,一副慢条斯理样子,明显是装的:
“胡说,余副站长绝不是那种人,他妈的你现在越来越大胆了,敢造谣生事,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余则成脸色骤变,摘下耳机,开门出去,走到闫正民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进去:
“闫处长,站长让我们过去,应该是有事。”
边说边瞥了眼旁边的谢永祥。
谢永祥眼神滴溜一圈,忙道:
“那,那属下先下去了。”
说完,急匆匆开门出去。
闫正民站起身,边往门口走边嘟囔一句:
“这个时候,站长找我们,到底什么事呢?”
说着叹口气:
“也不知道严队长的差事办的怎么样了,已经去了这么久,估计也应该回来了吧?
余则成眯着眼睛:
”我也不知道,过去就知道。“
说着,两人一起往站长办公室走去。
吴敬中阴沉着脸,看余则成看闫正民进来,往前探了探身子,掐灭手上的烟,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电报:
“你们都看看吧。”
余则成接过电报看一眼,不由一怔:
“这,这,怎么回事?”
闫正民凑上来看一眼,也不由一愣:
“没接到沈济石?怎么可能?”
吴敬中背着手,在办公桌旁边踱步,半响,才抬头看向余则成和闫正民:
”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闫正民转头看看余则成,又看向吴敬中:
”香港可是个花花世界,严队长不会在那里被迷了双眼,错过差事,所以才谎称没接到人吧?“
“站长您想想,他一个搞科学的人,能往哪里跑?”
“何况已经订好班机时间,还跟港大约定好演讲时间,怎么可能说改时间就改时间呢?”
“要知道,这些科学家可是最有时间观念的。”
吴敬中沉着脸,转头看了眼余则成,问:
”则成,你呢?你怎么看?“
余则成微微皱眉:
”这件事还没搞清楚,我觉得需要再等等,也不排除沈济安改变航班的可能。“
说着,停顿一下,看向吴敬中:
”我觉得,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向毛局长汇报。“
”万一沈济安出现什么变故,至少,至少我们,我们可以免于因失职被斥责。“
吴敬中一听,紧皱的双眉瞬间舒展,”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对,则成说的对,得赶紧给毛局长汇报。“
海风裹挟着湿冷的雨丝,横扫过办公楼灰砖外墙。
吴敬中快步走出来,后面跟着余则成和闫正民,走到楼门口,吴敬中转过身,沉声道:
“我去去就回,你们留在这里,等着香港那边的消息。”
余则成向前一步:
“站长,要不我跟您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吴敬中摆摆手:
“不用,你留在站里,若香港那边有新消息,即刻告知我。”
说完,两步走到车边,迅速钻进车里。
余则成和闫正民站在楼门口,目送轿车开出大门,闫正民嘴角微微动了动,瞥了眼余则成:
“余副站长怎么看?”
余则成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闫正民:
“什么?什么怎么看?”
闫正民挑了挑眉: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香港那边的事了!”
余则成紧紧盯着闫正民那张脸,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什么,还没开口说话,闫正民接着道:
“我一种感觉,严队长这次任务很难顺利。”
余则成一脸疑惑,眼睛死死盯着闫正民:
“哦?何以见得?”
闫正民冷哼一声:
“余副站长这么聪明,不会猜不到吧?”
听闫正民这么说,余则成瞬间没了兴趣,转身就要往楼里走:
“我还有事,没时间做一些无谓的猜测。”
闫正民看余则成压根儿没心情听他讲,一把拉住他:
“余副站长不觉得咱保密局八面漏风吗?”
“不管什么事,只要咱知道了,那边肯定也会知道,这次沈教授的事,我不信那边会没有什么动作,真会眼睁睁看着严队长把沈教授带来这里。”
余则成一脸认真:
“闫处长说的是,真那样的话,情报处更应该尽心履职,尽快抓出那个漏风的地方。”
说完,抬脚往楼里走。
闫正民站在那里,看着余则成的背影,嘴角的肌肉不由动了动,低声嘟囔一句:
“秋后的蚂蚱,我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另一边,吴敬中坐在黑色福特轿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的牛皮纹路,眼睛看向车窗外,心底积着化不开的沉郁。
刚才,他本来只是想电话向毛人凤汇报,不想电话一接通,毛人凤上来就是一句:
“敬中,你过一趟吧!”
当时,吴敬中一怔,答应一声,刚要挂电话,毛人凤却又补充一句:
“你一个人来就行。”
最后这句让吴敬中不由生疑。
在整个保密局,谁不知道余则成是他吴敬中的心腹,还是他的爱徒。
有好几次去本部找毛人凤汇报工作,都是余则成跟着去的。
现在,毛人凤却强调让他一个人去汇报,明显提醒不让他带余则成去。
想到这,吴敬中不觉内心一怔,难道,难道,难道毛人凤在怀疑余则成?
或者说,毛人凤早就了解香港那边的情况?
若真这样,毛人凤掌握的情况就不仅仅是没接到沈济石这件事,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
会是什么事呢?
吴敬中眉头紧锁,实在想不出什么事,他刻意摆摆头,身子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