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刚至,南市街巷的灯火大半黯淡下来,只有铺面门口挂着的马灯,在晚风里晃出一圈昏黄光晕。
余则成安排的稽查小队,分成三组,沿着街道铺开。
这次是整片区域的例行清查,户口、货单、留宿人员一并核验,事先没有单独给任何一家铺子打招呼,走的是光明正大的公务流程。
蹲守杂货铺外的李涯心腹,看见稽查队员列队过来,心里一紧,拔腿就往站部跑,急着给宋希濂报信。
杂货铺内,郑介民派来的联络员老陈,正和蔡家粮行的伙计低声敲定库房使用的时间。
他打算先把密信传递渠道搭起来,后续再慢慢试探能不能借蔡家商路转运人员。
铺子老板忽然听见街上靴子声响成片,扒着门缝往外一瞥,脸色瞬间发白。
“不好,稽查队过来查户口了!”
老陈心头一凛。
他身份见不得光,随身还带着郑系联络暗号的纸条,一旦被带进稽查队问话,稍加审讯就容易露馅。
他原本打算蛰伏,绝不能在这个节点落进保密局手里。
“我先走。”
老陈迅速把纸条塞进鞋底,压低声音对粮行伙计说,
“先断联系,等风声过去,我再找你。”
铺子后院有一道矮墙,连通旁边一条窄巷。
老陈借着铺子里货物的遮挡,从后院翻墙出去,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南市小巷深处。
粮行伙计也不敢久留,从正门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悄悄离开。
等稽查队员踏进杂货铺的时候,铺子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神色慌张,却拿不出任何把柄。
队员逐项登记,清点货物、核对留宿名册,没有查到可疑人员,也搜不到密信。
带队的稽查组长按流程做完登记,留下一句“后续外来客商必须提前报备”,便带着人继续清查下一家。
另一边,宋希濂收到心腹报信,几乎是立刻动身。
他心里清楚,这条郑系联络员的线索,是他向毛人凤交差最重要的筹码。
若是被余则成的例行清查直接冲散,再想找到这个人,难如登天。
他来不及调动大批外勤,只带上两名亲信,一路快步赶去南市。
他打的算盘很直接:
趁稽查队还在现场,他以秘密办案的名义,接管杂货铺这条线索,单独盘问老板,顺着老板的口供,去追那个南方来客。
等宋希濂赶到杂货铺门口时,稽查小队刚好清查完毕,正要转向隔壁的客栈。
余则成也来了。
余则成没有跟着队伍挨家挨户盘查,他站在街口的阴影里,远远看着清查进展。
他算准了宋希濂一定会赶来。
四目相对。
南市的晚风卷着尘土,马灯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气氛瞬间绷紧。
“余主任,动作很快。”
宋希濂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
“我正在盯这条线上一个可疑南方来客,正要取证,你这一场整片清查,人直接跑了。”
余则成神色平静,淡淡回道:
“清查是接到流动人口隐患的线报,站内统一安排的治安行动,稽查台账都有记录。南市外来人混杂,防谍缉私本就是分内之事,我没有道理压着不查。”
“你是故意的。”
宋希濂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和身边亲信听得见,
“你知道我在盯这个南方人,特意选这个时间动手,把人惊走。”
“宋希濂这话要讲证据。”
余则成微微抬眼,
“稽查组的命令是提前拟定,成片摸排,不是针对这一家杂货铺。“
“你有私查线索,为什么不提前向站部报备?”
“若是提前报备,我们完全可以配合你,布控抓捕,而不是现在这样人走楼空。”
一句话戳中要害。
宋希濂的任务是毛人凤直接下发的密令,绕开吴敬中和余则成,不能公开报备。
他没法说出背后的缘由,更不能把私令摆上台面。
一旦说出口,等于承认他绕过站长,单独接受局本部指令,私自办案,吴敬中这边首先就会发难。
宋希濂喉结滚动,憋得一口气无处发泄。
他盯着余则成,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可余则成始终从容,所有行为都包裹在“公务”的外壳之下,挑不出半分违规的地方。
“铺子里的老板,我要带回去单独问话。”
李涯不肯放弃,打算退一步,从铺子老板身上撬开缺口。
“可以。”
余则成没有阻拦,却紧跟着补了一句,
“不过既然是站内办案,审讯要在站内审讯室进行,全程要有笔录,我会安排文书到场记录。所有口供、笔录,最后都要呈报吴站长。”
宋希濂一愣。
他本来想私下把老板带走,避开旁人单独审讯,诱导口供,把蔡家商号和郑介民派系强行绑定。
可余则成要全程留笔录、上报吴敬中,他就没有办法随意篡改、罗织证词。
一旦笔录送到吴敬中手里,稍有夸大,立刻就会被识破。
宋希濂进退两难。
抓老板,只能公开审讯,很难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不抓,这条线索就此断掉,他耗费数日布置的摸排,全部落空。
僵持片刻,宋希濂涯咬牙:
“不必了,一个杂货铺老板,未必知道多少内情。”
他不甘心,却只能咽下这口气。
余则成微微颔首:
“也好。“
”宋希濂若是后续再有线索,按流程上报,全站可以协同配合。”
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完全是同僚之间正常的配合。
稽查小队清查完毕,陆续收队离开。
余则成交代好组长整理清查记录,转身离开南市。
那名一直跟踪他的外勤,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宋希濂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余则成走远的背影,眼底阴云密布。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
余则成清楚他所有的布置,一次次不动声色地化解。
遮掩蔡家商路、提前警示下线商号、今夜借着清查惊走郑系联络员,每一步,都卡在他即将拿到证据的关口。
可他手里没有任何能直接上报毛人凤的实据。
所有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
心腹小声问宋希濂涯:
“队长,那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南方人跑了,我们还继续蹲杂货铺吗?”
“蹲,继续蹲。”
宋希濂冷声道,
“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条陆路通道,他一定会再回来找铺子老板。“
”另外,盯余则成的人不能撤,一刻都不能松。“
”只要他有一次脱离公务、私下传递消息,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与此同时,逃出去的老陈绕了大半个城区,辗转躲进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
他惊魂未定,清楚局势比预想的凶险得多。
原本以为蔡家商路是稳妥的突破口,没想到保密局双线布控,还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每次都提前截住苗头。
他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打算连夜向郑介民汇报:
“有不明人员从中斡旋,不宜贸然推进联络点,请求暂缓渗透,等待新的时机。
消息,后来也传到了吴敬中那里。
夜深,吴敬中办公室只留一盏台灯。
余则成把今夜南市清查的始末,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他。
吴敬中听完,沉默许久,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郑介民的人摸到南市来了,宋希濂涯一心想抓他,拿他攀扯蔡家。“
”你这一场清查,是保住了蔡家,也保住了我们不被卷进泥潭。”
“只是,宋希濂涯疑心已经很重,他不会善罢甘休,盯我的人一直没撤。”
余则成说道。
“我知道。”
吴敬中叹了口气,
“毛人凤想要的,是牢牢掌控北方,杜绝郑介民在这里开辟陆路通道。“
”宋希濂涯是他手里的刀,刀没砍到目标,只会越来越急。”
“老陈逃走,郑介民暂时会收敛,但他不会放弃。“
”毛人凤这边,迟迟拿不到证据,也会另想办法施压。”
吴敬中抬眼看向余则成:
“往后,你要更加小心。你挡在前面,所有的锋芒,现在都落在了你身上。”
余则成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