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透,巷尾的路灯透着昏黄的微光,海风裹着潮湿的凉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屋里。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保姆和小思平都睡了,余则成和穆晚秋蹑手蹑脚回到房间,关好门窗。
屋里静得可怕,余则成一屁股坐床沿上,方才饭局上强压下去的惊涛骇浪,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死死堵在胸口。
他脱掉外套,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床上,两眼紧紧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复盘。
菲律宾华人、姓司徒。
两个关键信息,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天底下同姓之人千千万,本不足为奇。
可偏偏是司徒,偏偏是菲律宾华侨,正好对应上当年在南京时编出来的救命恩人司徒光宗。
更何况,现在国军刚迁台不久,正是敏感时期,他却在这个时间来到岛上,接手一家往来皆是保密局、官场中人的酒楼!
这,难道真是巧合?
就算是巧合,里面也都透着诡异的刻意。
他缓缓闭上眼,天津那段九死一生的旧往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年戴笠派他跟李宗方去南京刺杀李海丰,不想刚到南京不久,上面就查出李宗方是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共 党,于是派马奎杀了李宗方。
就这样,他失去上线,成了一颗被安放在南京的孤子。
本来,李宗方交给他的任务只是记录李海丰的行动轨迹,至于动手的人,另有安排。
李宗方已经死了,那份记录好的行动轨迹不知道该交给谁,那一刻,他想过放弃,想过跟左蓝私奔,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纠结过后,想到李海丰这么一个密码专家却在为日本人做事时,他还是决定先除掉他。
就这样,他单枪匹马杀掉李海丰。
刺杀成功后,他从收音机听到,上面已经将他列为“壮烈殉国者”。
当时他没想太多,反而倒让他松口气,他知道,对所有人来说,他余则成已经为国捐躯。
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去找左蓝,然后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正当他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之际,有人敲门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将他带到军统南京站。
在南京站,他见到了戴笠的特使叶子明。
叶特使对他单枪匹马诛杀李海丰表示赞赏,转告授予他加奖三等云麾勋章并晋升为少校的通知。
想到这,余则成内心一动,就像当年他听到这个晋升令时的感觉。
没错,在听到“嘉奖三等云麾勋章“和”晋升为少校”几个字后,他只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那一刻,他似乎能看到自己光明的前途,看到党国对功臣的重视,看到未来!
要知道,云麾勋章是国民政府的军职勋章之一,虽然被列在国光勋章、 青天白日勋章、宝鼎勋章、忠勇勋章之后。
但,她当时作为尉官身份,能被授予这个勋章,并晋升少校,对他来说,这可是校官中的最高荣誉了!
那时,就是上校最高也只能授三等,而实际上将官里只被授予四等的大有人在。
可以说,他的三等云麾勋章实属“党国”之殊遇了。
这么想着,余则成嘴角不由上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穆晚秋走过来,一脸诧异:
“则成,你想什么好事呢?”
余则成一愣,慌忙道:
“没,没,没想什么,今天见毛局长,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趣事。”
穆晚秋好奇:
“什么趣事,说给我听听。”
余则成一脸为难,转头看向她:
“改天吧,改天讲给你听,今天有些累,也困了。”
穆晚秋撅起嘴:
“我看你就是不想讲。”
余则成又看她一眼,皱着眉头:
”今天真的太晚了,主要是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睡太晚对孩子不好!“
穆晚秋叹口气,轻轻躺床上:
”好吧,那你自己慢慢品味享受吧,我先睡了!“
说完抬手熄了灯。
瞬时,屋里陷入黑暗,余则成瞪着两只眼睛,毫无睡意。
见到叶子明的那一刻,他以为李海丰已经处决,他可以回重庆了。
不,确切的说,是他期待回重庆,不仅是为了光荣的三等云麾勋章表彰礼,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尽快见到左蓝。
那时候,他满心满脑都是左蓝。
没想到叶子明又交给他一项绝密任务,说是有一批重要战备物资,上个月由上海运往重庆时,被日军扣在轮船局。
为要回这批物资,需要和日军谈判。
确切的说,叶子明就是为这批战备物资来的,由他跟日军交涉谈判。
而余则成的任务,则是负责叶子明和重庆方面的电讯联络。
这么想着,余则成深吸一口气,旁边穆晚秋已经睡熟,均匀的喘息声传过来,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自从怀孕以后,穆晚秋的睡眠变得很好,躺下没几分钟就呼呼起来,有时还打呼噜。
听着熟悉的呼噜声,余则成经常会出现幻觉,以为躺在身边的是翠平。
在他心里,翠平打呼噜再正常不过,而穆晚秋打呼噜,则有些不可思议。
余则成轻轻翻个身,朝向窗口,有些事,他心里一直有些疑惑。
当年李宗方被查出是共党,而他,作为李宗方的属下,上面却没对他进行任何调查,这本身就不正常。
要知道,当时军统的政策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既然李宗方已经确认是共党,那么他,也不好说没有被赤化,至少应该列为嫌疑人,接受调查是必然的。
可事实是,上面好像忘了他是李宗方的直接下属,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掉李宗方后,就再没了下文。
难道是对他绝对信任?还是对他的偏爱?
不,不应该。
余则成忽然警觉起来。
他清楚的记得,在杀掉李海丰后,南京方面在广播里说杀李海丰的人已经殉国!
当时他听到这条广播时,满脑子都是尽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根本没多想。
现在想来,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
首先,他杀掉李海丰后并没制造死亡的假象,南京方面怎么会得到他死亡的消息?还在广播里大张旗鼓宣传他已经殉国?
其次,当时见叶子明时,他也明确问到这个问题。
他清楚的记得,在他问到广播里为何说他已经殉国时,叶子明含糊其辞,说了句“隔着千山万水,重庆的口舌还不是道听途说?“
很明显,这是在搪塞。
隔着千山万水不假,可,谁不知道军统的爪牙遍布各个角落?
再说,这里也有军统南京站!怎么可能整出这样的乌龙?
更何况,南京站的人能去寓所找到他,就已经说明他们知道他余则成活着!
若重庆那边不知道真实情况,真误以为余则成已经殉国,又怎么会有叶子明口中的“晋升少校”和“嘉奖三等云麾勋章”?
余则成清楚的记得,叶子明在第一眼看到他时,毫无惊讶之色,在传达上面的嘉奖时,还特别强调等他回重庆后再举行嘉奖仪式。
种种迹象表明,叶子明在重庆时就已经知道余则成活着。
既然知道他还活着,为何又在电台里宣告他死亡?
这么想着,余则成不由后背发冷。
很明显,上面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宣告他的社会身份死亡。
既然社会身份死亡,此后随便哪天被暗杀,跟杀个猫狗就没啥区别!
想到这层,余则成一下子坐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墙面,胸口上下起伏,有某种东西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很明显,在确定李宗方是共党后,上面就已经决定除掉他。
之所以留着他,就是因为他已经深入到南京政府里面,甚至单枪匹马干掉李海丰。
尽管这样,重庆方面也没真想留着他,而是想着,在利用完他后再杀掉他。
所以才会公然在广播里通告,杀害李海丰的人已经殉国。
说到底,当时上面之所以没立刻动手,还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
他们需要他使用政保公署电讯处的电台,负责叶子明和重庆方面的电讯联络。
而这个所谓的联络员身份,也是促成他被万里浪暗杀的催化剂。
这么看,戴笠那个老狐狸早就算准,南京方面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如此,他们即省了亲自动手,又解决掉共 党嫌疑,何乐而不为?
所以,他们才不担心让他知道,所谓的重要军用物资,不过是戴笠情人蝴蝶的私人物品!而叶子明所谓的跟日军谈判,不过是拿重要的粮饷和军事情报去交换!
想到这层,余则成再也坐不住,他下床走到窗前,抬手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