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那副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冲进森罗殿时，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案几上未干墨迹的羊皮纸一角。
“老板！出岔子了！”白泽的声音有些发飘，手里攥着一块泛着冷光的金属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传道使团那边反馈，第一批阴差在试用新装备时出了状况。不是鬼怪作祟，是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用！”
君不凡没有抬头，手中的判官笔仍在卷宗上划过一道流畅的线条。墨汁渗入纸张纹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说清楚。”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们说……这是废铁。”白泽把那块金属板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曹无咎推荐的那批老阴差，一个个都是靠灵力感知亡魂气息的老油条。现在让他们拿着这种‘黑匣子’，说是能自动报警、定位、上传数据。可他们连开关在哪都找不到，有的还试图往里面灌法力，结果差点把设备烧了个窟窿。”
小幽的声音从虚空中探出头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宿主大大，这就是典型的‘水土不服’。咱们地府的传统阴差，习惯了‘心念一动，阴阳两隔’的那套玄学操作。突然给他们塞进一套纯机械逻辑的电子终端，这就好比让一个练了三十年剑法的侠客去用算盘，虽然都能算数，但手感完全不对啊。”
君不凡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块被白泽拍得有些变形的金属板。这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晶片，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表面没有任何符文刻印，只有中央一颗黯淡的指示灯。
“神皇来了吗？”君不凡问道。
话音刚落，殿侧的门轴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声。一个身穿银灰色紧身战甲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他的面容隐藏在半透明的全息面罩之下，只露出一双闪烁着蓝色数据流的眼眸。
正是机械神皇。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案前，伸手拿起那块黑色的晶片。指尖轻触，晶片表面的银色纹路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流淌而过，仿佛活物一般。
“这不是废铁，是效率。”机械神皇的声音经过电子合成，显得有些冰冷且缺乏起伏，“旧式阴差的灵力感知范围有限，受限于个人修为和心境波动。一旦遇到隐匿极深的邪祟，或者处于灵力盲区的新界偏远角落，他们的反应速度是以‘分钟’甚至‘小时’计算的。而这套便携终端，依托于轮回盘的底层规则网络，只要检测到‘违规轮回’或‘高浓度怨气’的能量特征，就能在零点零三秒内锁定坐标，并同步至地府主监测中心。”
君不凡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前。台面上方悬浮着整个天元大陆及周边域外位面的立体地图。此刻，地图上大部分区域呈现平静的绿色，只有零星几个红点闪烁。
“演示一遍。”君不凡命令道。
机械神皇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虚划。一枚同样的黑色晶片出现在他掌心。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只是将晶片对准了地图上的一个特定坐标——那是刚刚建立轮回通道的初生位面边缘的一处荒原。
“模拟场景：野轮回阵法启动，三名低阶修士正在炼化无辜亡魂。”机械神皇说道。
随着他的指令，晶片上的指示灯骤然转为刺眼的红色。紧接着，一道微弱的脉冲信号以该坐标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下一秒，全息地图上的那个红点剧烈跳动起来。与此同时，君不凡面前的审判桌上方，凭空浮现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流。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滚动着。
“能量频谱分析完成。”小幽的声音响起，这次没有了戏谑，只有纯粹的运算播报，“怨气浓度：三级。违规轮回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坐标已锁定：东荒域外，第七号新界，北境荒原。预计邪祟活动半径：五里。”
整个过程，从晶片亮灯到数据生成，不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白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也太快了吧？我刚才还在想，要是真出了事，我得先飞过去，再大喊一声‘哪里逃’，最后还得跟那些听不懂人话的土著解释半天什么是‘依法办事’。这一套流程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机械神皇淡淡地说道：“如果依靠人力巡逻，覆盖这片区域需要调动至少五十名金丹期以上的阴差，耗时三天才能完成初步排查。而通过终端网络，只需要一名普通阴差随身携带，即可实现全天候监控。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响应速度提升一万倍。”
君不凡看着那些滚动的数据流，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
之前的行政筹备，无论是选拔阴差还是制定律法，解决的都是“人”的问题。但地府管辖的范围太大，诸天万界太过辽阔。即便有黑白无常这样的顶级战力，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在每个角落。传统的“天网恢恢”，靠的是因果感应，但这东西太玄乎，依赖的是个人的悟性和修为上限。
而科技，或者说机械神皇带来的这套规则化、标准化的技术体系，解决的是“覆盖面”和“稳定性”的问题。它不依赖阴差的心情好坏，不依赖灵力的充沛程度，只要规则存在，终端就会工作。
“但是，”君不凡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机械神皇，“刚才白泽说，老阴差们不会用，还试图往里灌法力。”
机械神皇的面罩下，蓝色的数据流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设计缺陷。”他承认道，“初代原型机确实保留了部分灵力接口，导致使用者产生了误解。我已经修改了底层代码，锁死了所有非机械能源输入端口。现在的版本，只需要按压侧面的物理按键即可激活。至于显示界面，我加入了语音提示功能，用他们听得懂的古语进行引导。”
他说完，再次举起手中的晶片。这一次，晶片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滴。请确认身份。”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晶片中传出，正是系统精灵小幽的声音。
“我是阴差李长生。”机械神皇模仿着新人的语气说道。
“滴。身份验证通过。当前状态：安全。若发现异常，请按红色按钮三次。”
简单，粗暴，有效。
君不凡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白泽。
“去告诉曹无咎，重新印发操作手册。不用写那些花里胡哨的法理说明，就写三步：一开盖，二看灯，三按纽。谁要是再敢往里面灌法力，就把他扔进十八地狱的‘静思室’，让他对着墙壁反思一个月。”
白泽嘿嘿一笑，收起脸上的焦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得令。不过老板，这玩意儿既然这么好用，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十殿阎罗的那些老古董们也配发一套？听说他们最近还在用毛笔记账，效率太低了。”
“暂缓。”君不凡摇了摇头，“传道使团是前线，需要的是快速反应和情报收集。十殿阎罗处理的是内部司法程序，讲究的是严谨和留痕。等这套终端在地府内部稳定运行半年后，再考虑全面推广。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那些新界的土著和阴差习惯这种‘透明化’的管理模式。”
他走回案几旁，拿起那份羊皮纸提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传道使团的详细名单，以及即将发放的装备清单。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这批由机械神皇亲自督造的“幽冥一号”便携终端。
“小幽，启动全域压力测试。”君不凡下令道。
“收到。”小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正在连接所有已激活终端……连接成功。在线数量：一百二十七个。数据吞吐量正常。防火墙运行良好。”
随着小幽的指令，全息地图上的绿点开始成片地亮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阴差，以及他们身后那双无形的、时刻注视着世间百态的眼睛。
君不凡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光点上。
画面放大。
那是一个位于极远域外的新生位面。画面中，一名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阴差正站在一座简陋的祭坛前。祭坛周围，几名村民模样的人正虔诚地跪拜，手中捧着鲜花和水果。而在祭坛的阴影里，一团黑雾正悄悄凝聚，试图吞噬祭品中的灵魂。
年轻阴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那个黑色晶片。
晶片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低频嗡鸣。
阴差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施法，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型的信号发射器，对着黑雾的方向按了下去。
“滴。检测到高危怨气聚集。坐标已上报。请求支援。”
几乎在同一瞬间，君不凡面前的屏幕上，那个位置的红点疯狂闪烁起来。同时，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跳了出来：
“警告：东荒域外，第九号新界，南部村落。疑似野轮回仪式进行中。建议立即派遣附近巡逻队前往处置。”
“看到了吗？”君不凡指着屏幕，对机械神皇和白泽说道，“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不需要等待千里之外的传讯鸽，也不需要依靠阴差的直觉猜测。只要有人在那里作恶，地府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机械神皇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数据反馈清晰，延迟低于毫秒级。这套系统的稳定性，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别高兴得太早。”君不凡冷冷地说道，“这只是测试。真正的考验，是在实战中。如果有一天，某个位面的天道意志试图干扰信号，或者有什么上古大能试图屏蔽我们的监控，这套终端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机械神皇沉默了片刻，随即自信地说道：“终端的核心逻辑，直接挂钩轮回盘的底层规则。只要轮回盘还在运转，只要生死秩序还存在，信号就不会断。除非有人能把轮回盘彻底砸碎，否则，我们的眼睛就永远睁着。”
君不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他转过身，面向大殿之外。此时，森罗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沧桑感。
“白泽，通知传道使团的所有成员，明天一早，集中训练。”君不凡说道，“我要他们在三天内，熟练掌握终端的使用。谁要是连开关都找不着，就别想着去新界讲道理了，直接在鬼门关旁边扫三个月的落叶。”
白泽打了个激灵，连忙点头：“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老板放心，我这嘴皮子功夫，就算教石头开口说话也能做到。”
“还有，”君不凡补充道，“让孟婆婆婆准备一批特制的‘忘忧茶’。训练强度加大，难免有人会出现精神紧张的情况。毕竟，以前他们是靠胆子闯荡江湖，现在是要靠脑子和技术吃饭，转型总得有个适应期。”
“没问题。”小幽插嘴道，“我已经调取了地府医疗部的档案，忘忧茶的配方就在数据库里。只要功德值够，随时可以批量生产。”
君不凡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白泽和机械神皇先后离开。白泽嘴里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森罗殿；机械神皇则转身走向兵器库方向，据说是要去调试更多的终端设备。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君不凡和小幽。
“宿主大大，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小幽忽然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把这么多权力分散到每个阴差手中，万一有人滥用职权怎么办？比如，故意制造一点小动静，然后假装自己发现了大阴谋，以此骗取功德值呢？”
君不凡坐回审判桌后，拿起那串黑色佛珠，轻轻转动。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业镜’和‘因果回溯’。”他淡淡地说道，“终端只是眼睛，业镜才是心脏。所有的数据上传，都会经过业镜的二次审核。如果发现有虚假申报，或者恶意诬陷，业镜会立刻追溯到当事人的灵魂深处，查出真相。到时候，别说功德值，连命都得搭进去。”
小幽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就知道，宿主大大您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不仅仅是把握。”君不凡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海，“这是秩序。绝对的、不可违抗的秩序。在这套体系下，没有人能躲在黑暗中作恶，也没有人能逃避法律的制裁。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大帝，还是卑微如蝼蚁的凡人，在规则面前，一律平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小幽，记录一下。从今天开始，地府的情报网络正式升级为‘全域实时监控体系’。所有传道使团，必须将此作为最高优先级任务。任何隐瞒不报、迟报漏报的行为，视为叛逃地府，格杀勿论。”
“收到。”小幽郑重地回答道，“已录入系统核心指令。无法篡改，无法撤销。”
君不凡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判官笔，继续在卷宗上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