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持械入宋 > 第188章 又欠五万两?

第188章 又欠五万两?

    蔚州失守的消息,在传入朝堂的同时,远在灵州的林昭,已经知道了。

    这份效率,功劳得记在飞鸽系统头上。

    而此刻的大堂里,林昭正与灵州新上任的知州孙昭远,商讨西疆民生要务。

    这位孙使君,是林昭亲自向中枢点名要来的人。五十三岁年纪,面容清癯,颌下一部花白短须修得整整齐齐,眉目端正,往那儿一坐,腰背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秤砣似的端正气。他原是河北燕山府路转运副使,从六品朝散大夫,官袍洗得发白也不肯换新的,在官场里熬了半辈子,两袖清风是真清风,袖子里除了公文就是虱子都嫌素的干粮。

    除了孙昭远,林昭还一并招了蒋兴祖知盐州,张确知宥州。

    这三份履历摆在一起,外人看是三个能吏,只有林昭自己知道分量,这三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的《宋史·忠义传》里,都是有名有姓、有头有尾的。金兵南下那年,这些人本来都该死在各自守的城头上,一个比一个壮烈。

    如今,提前捞出来,放到西疆这几座州里,先练着。

    林昭看着案上的公文,心里那点念头从不对外人说:忠烈不该是碑上的字,该是活着的人。

    正商议间,谢长风带着满身的风尘和一脸藏不住的兴奋,大步进了大堂。他是三月初到的灵州,报到时还捎来了马振邦的口信。马振邦本人没来——因为许青禾马上要生了,马爷严词拒绝离陇城半步。

    当时谢长风学舌学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马爷让我带话,说‘灵州事儿再大还能大过我老婆生孩子吗?”

    林昭当时就笑了:“按马爷的意思办。”

    此刻,谢长风把取出的纸条双手呈上:“哥,飞鸽急报!”

    林昭展开一看,目光便钉在了纸上。

    金人攻蔚州,州城陷落。飞狐、灵丘,相继易手。

    大堂里霎时安静下来。

    孙昭远原本正捻着胡子听林昭说话,见状也凑近去看——只这一眼,他眉宇间瞬间凝上浓重的忧色,久久默然,捻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飞狐、灵丘,这两处地名砸在他心上,比砸在谁都重。他在河北经营多年,太行山每一条孔道都刻在脑子里。这两处一丢,意味着什么,他比堂上任何人都清楚。

    林昭放下纸条,看着他:“孙使君,对此有什么看法?”

    孙昭远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都沉了几分:“如今,河北门户洞开了。蔚州一失,云中的金军随时可以东出,沿飞狐诸口直插河北腹地。若真定万一有失,金军东西两路合流,开封就要受到两路夹击啊!”

    他说到“两路夹击”四个字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怕,是一个在边地熬了半辈子的老臣,看见了多年担忧的画面正在成形的轮廓。

    林昭点点头,心说真不愧“河北路转运副使”,张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河北。其实晋北也同样受到威胁,云中金军南可下河北,西可窥河东,两头都是刀口。

    他继续问:“使君觉得,咱们西疆应该做何反应呢?”

    孙昭远愣了。

    “我们要作何反应?”他一时没转过弯来,“我们……等朝廷的命令就是了。”

    “呵呵。”林昭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林昭的性格。”

    说着扬声喊道:“来人!”

    亲兵进堂施礼。林昭站起身,语速不快,却一句一顿,字字砸实:

    “金字牌急脚递,传令夏州韩世忠兵团——立即向云内州与我边境进军。抵达边境之后,可择金军外围零散堡寨、戍边小垒,尽数拔除,敲打金人边境防线。”

    亲兵刷刷记录。

    “但切记,只可蚕食边隅,严禁大军向内纵深推进,不得主动决战,不得强攻云内州主城。同时命令吴玠的背嵬兵团一部,后续增援韩世忠。如果金人反扑——”林昭顿了顿,“务必把打下来的堡寨,给我守住。”

    说完,他转向谢长风:“去把铁山和鲁黑虎给我叫来。他们伤养得差不多了,别闲着了。”

    “好嘞!”谢长风应得脆生生的,脚底抹油就窜了出去,那高兴劲儿,仿佛被拔堡寨的是他亲手的活儿。

    孙昭远在旁边,已经听得额角渗出汗来。

    他忙上前一步:“林相公!没有朝廷指示,切不可与金擅自开战啊!蔚州的事儿,还要等朝廷的章程——”

    “孙使君放心。”林昭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与金人冲突,不是因为蔚州的事儿,而是因为——弥陀洞之战,金人给我们造成的伤害,赔偿至今没有到位。”

    孙昭远一怔:“不是已经赔偿了五万两黄金了吗?”

    “哎,这什么话。”林昭一脸正色,“我们要的是十万两。他们说给五万就五万?这件事是他们跟我西疆谈的,死的也是我西疆的兵,价格,应该我来定。”

    “啊?”

    孙昭远愣在了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相公这是……嫌钱给少了?他从政三十年,头一回听说赔偿金额还能由受害方单方面定价,更头一回听说人家赔款都过了两个多月了他才嫌少。于是问道"可是,林相公,这个事儿不是年前的事儿吗?现在都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您还拿出来——?”

    林昭一脸严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孙使君啊,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总不能大过年的,跑去跟金国要账吧?太不礼貌了。现在年也过完了,大家也都开始工作了,也该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孙昭远:"……"

    老先生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又默默把嘴合上了。

    讨债还挑日子,讨债还讲礼貌。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岁末年初还有这么个讲究。金国人若是知道自己又欠了五万两黄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正说着,铁山和鲁黑虎跟着谢长风一起进来,躬身施礼:“参见大帅!”

    林昭抬眼打量这两位。

    一个,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在肘部挽了个结,人是站得笔直,就是那条没了的胳膊看着扎眼;另一个,脸上从眉骨到腮边斜拉着一道新愈的大疤,肉还是红的,把一张本来就不善的脸衬得愈发狰狞,看起来反倒比从前更凶了。

    弥陀洞那一仗,给这两人身上留下的字,一辈子擦不掉了。

    林昭温声问道:“伤如何了?还要不要再休一段时间?”

    这就属于领导的屁话了,人都给你叫来了,令都预备下了,还问人家“要不要再休”。既要,又要。可偏偏这两个二货还挺感动,眼眶都热了,齐声一抱拳:

    “劳大帅牵挂!属下已经完全好了,请大帅下令吧!”

    其实这两位心里憋满了劲,就等着打一仗,一雪前耻。宥州之战几乎是被人家全歼了,虽然算起战损比并不差,但清河军成立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战例。那段日子,铁山养伤闲着无聊,天天用一只手抡石锁,院里的石锁换了三批,一批比一批重;鲁黑虎更绝,对着镜子照自己那道疤,越照越乐,说这下不用报名号,敌人一见就认得。

    “好。”林昭点点头,“铁山,鲁黑虎听令,我命你们带领陇城兵团,立即出发,前往夏州,作为后援。”

    “末将得令!”

    两人轰然应诺,转身出去,脚步声咚咚咚,隔着大堂都感觉地皮在颤。

    谢长风早就按捺不住了,凑上来兴奋地问:“哥!那咱们什么时候开拔?这次与金人开战,我要独自带一路兵马!”

    孙昭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正要出声阻止:

    就听林昭道:“谁说我要与金人开战了?我只是让韩世忠的夏州兵团,占几个堡寨而已。”

    谢长风一脸的懵圈:“不是,哥,我们现在有借口了啊!与金国开战,名正言顺!”

    孙昭远只觉三观五官一起挪位——一军知军,张口就是“有借口了”“名正言顺”,跟金国开战这种天大的事,在他嘴里跟订一桌酒席似的。这也根本没拿枢密院和朝廷当回事儿啊!

    林昭却收了笑,正色道:“别胡说,长风。跟西夏开战,那是因为西夏杀我们知军在先,而且我也只是对西寿保泰一路宣战;西夏不思己过,举国来帮西寿保泰,我也只好勉为其难。”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但金人不一样。我们跟金人,局部冲突可以有;但全面开战,必须整个朝廷高度共识、万众一心,才打得赢。金国是个新兴的国家,军力正盛,生命力强悍,真要全面开战,那是要押上国运的,半点侥幸不得。”

    这一段话,说得极慢,极稳,一字一顿。

    孙昭远在一旁频频点头。这段话他听懂了,也听出了分量,满堂吊儿郎当的话里,就这一段是真金。

    林昭回头看他:“孙使君,您说我说的对不对?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礼有节,不喜欢节外生枝。”

    孙昭远点了点头,又想摇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

    礼也讲了,节也说了,道理也确实在理,可这“礼”,怎么是占人家堡寨的礼?这“节”,怎么是拔人家防线的节?可他斟酌半天,愣是找不出这句话的破绽来,只好道:“林相公顾全大局,分析透彻,真是国之栋梁啊。”

    林昭谦虚地笑了笑:“栋梁谈不上。中流砥柱吧。”

    “呃——”

    孙昭远没词了。

    人家自己说自己是中流砥柱,他承认也不是——哪有自己给自己封的;不承认也不是,士大夫文人不能当场驳人家面子啊。老先生端起茶盏喝茶,喝了一大口,把话咽了回去。

    “那咱俩什么时候启程去夏州?”谢长风完全搞不懂形势,继续追问。

    “去夏州干嘛?”

    谢长风看着林昭:“万一金人跟我们全面开战呢?您不去前线指挥?”

    “放心吧。”林昭笃定地道,“绝对打不起来。金人占了便宜,不想继续打;而我们朝中诸公,一定会让步的,他们不敢打。所以,我们哪都不用去。”

    孙昭远听到这里,心里暗暗佩服。

    别看林昭只有二十多岁,但对时局的判断、对朝廷的认知,还是很准的。自己在河北做转运使的时候,朝廷对辽的政策反反复复,一会儿要和,一会儿要打,折腾来折腾去,最后什么都没捞着。林昭能把朝廷那帮人的心思摸得这么透,确实不简单。

    林昭让人取来纸笔,伏在案上,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一旁的孙昭远和谢长风看着他写完,又看着他仔细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昭抬起头,对两人晃了晃手里的纸:“仗可以打,但请战书,却不能不写。”

    谢长风挠了挠头:“哥,你写请战书,万一朝廷答应了……”

    林昭皱眉看着他,一脸不解:“那不正好?你不是要开战吗?”

    谢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