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江歧缓缓俯身向下看去。
船身与江水交界上方,一道深陷的剑痕映入眼帘。
“于百年前亲手弃剑沉江,再于命运的注视下篆刻永不磨灭的锚点......”
江歧指尖悬停在剑痕上方,许久未落。
过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和线索,终于在此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他转身面向乌氏倮。
“圣朝覆灭的最后一场神战,就是秦王的旧日重现?”
乌氏倮先是摇头,紧接着又颔首,没有正面给出回答。
“老朽只知,陛下始终在等船靠岸的那一天。”
两人后方,朔明曜还没从天命二字带来的冲击中脱离,眼前的惊天秘闻又让她恍然回神。
“当年坐在这艘船上的是秦天阙?”
哪怕早就从使徒口中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可当下的布局连朔明曜心中都泛起惊悚。
“国力鼎盛之时,他竟对圣朝的覆灭,乃至自己的战败和衰亡早有预料?!”
江歧突然打断。
“他没败。”
短短三个字落地,乌氏倮麻木的眼底骤然光亮!
有朔明曜在场,江歧握紧了手中的图纸,最终却没往下细说。
当年秦天阙一人独战,逼退原始神灵数千里。
纵使神性不灭,神力近乎无穷。
可没有神性的真龙,却不知如何拼杀出了让诸神陨落的危机!
那一战,以原始神灵逃脱告终。
秦天阙打赢了!
只可惜古佛已暗中窥视多年。
真龙力竭之下落入重重骗局,后遭绝世大阵囚禁。
朝堂之内,更有另一位幕后黑手令十将分裂,白起战死咸阳。
内忧外患,举世皆敌,才最终造就了真龙困局!
“剑呢?”
江歧终于收起了图纸,直奔核心。
“您在船上半生,就没尝试过找出沉底的佩剑?”
乌氏倮摇摇头,走到船边和江歧并肩站定。
“所有办法我都已尝试过。”
“一旦脱离这叶扁舟,任何力量都会归于虚无。”
江歧尝试探出精神力。
感知刚离船身寸许,便莫名凭空消散。
别说寻剑,就连触碰近在咫尺的水面都无法做到。
一次被阻拦,江歧当即伸出右手,抓向水面。
可当手臂离船不到一米,前方便彻底失去了空间的概念,再难寸进分毫。
整幅画卷,除了脚下的孤舟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
“可刚才的神性明明......”
话到一半,江歧猛地抬头。
云层上,被病潮光柱洞穿的缺口虽慢慢闭合,却仍旧切实存在。
他尝试着把精神力向上蔓延,千米距离毫无阻碍!
和神性跟雨丝一样,能从天际穿过?
“看来小友也发现了。”
乌氏倮见江歧的反应如此迅速,声音感慨。
“夙小姐留下的这幅刻舟求剑图,向上便是圣朝,传音可过,风雨如常。”
江歧缓缓低头,俯瞰脚下。
向上联通旧秦苍穹,那无法触碰的滔滔江水之下呢?
还不等他发问,平静的江面已映出木船与他的轮廓。
此刻,属于瘟疫的西方面孔上开始一点点变化。
大江澄澈,波光粼粼却无波无浪。
水下倒影竟将他每一个表情的变动,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江歧下意识脱口而出。
“向下是......镜子??”
这一刻,满月之下重回边境时,秦天阙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江歧脑海中回响。
【镜面下,帝国的时间仍在行走。】
跨越古今布局的,不止卡俄斯和朝堂中的幕后黑手。
命女,秦王!
于黑暗时代亲手弃剑,待浊世浩劫前夕重拾!
“小友清楚这画中故事的由来,可老朽身处其中,却有另一番见解。”
乌氏倮忽然打破了沉默。
“眼下陛下正值鼎盛,十将中更有两人能与王庭比肩。”
身后,朔明曜早已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屏息静听。
“不论姓氏,不论出身,只要是人族,圣朝便海纳百川。”
乌氏倮仰头望向被神光撕裂的苍穹。
“可食粮缺口越来越大,我乌氏也后继无力。”
“开拓万疆间,又究竟混入了多少心怀鬼胎的宵小之辈?”
船头处,一老一少望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盛极必衰啊。”
苍老的声音带着悲凉。
“刻舟求剑......或为自救。”
画卷上方的云层彻底散开,天光倾泻而下,驱散了些许雨后冷意。
江歧凝望着水中的倒影,久久不语。
见过乌氏倮后,他终于把此刻的旧秦与现世的君王联系到了一起。
真正源源不断为秦天阙提供信仰的,恐怕是这柄他亲手沉江的佩剑,是船上这道永不磨灭的痕迹!
旧日重现里的圣朝,支撑着这位君王熬过了长达三个时代的抽取!
可如果真是如此.......
江歧的眼眸忽然动了动。
秦天阙被困在登神长阶上整整一百五十一年。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曾多少次像自己一样,重返圣朝覆灭前的最后时刻?
那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神战,秦天阙在狱门中重蹈覆辙的次数根本无法估量!
江歧忽然想到了白起。
一百五十一年,五万多个日夜!
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看着麾下旧部战死沙场,看着万民凋零。
无尽的绝望轮回中,秦天阙究竟写下了多少封寄往过去的信?
白起手中残缺的血书,恐怕只是这位亡国之君笔下泣血的无数信笺之一!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江歧的思绪。
脚下的船身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腐败的病潮在其中疯狂蔓延。
“传讯至此......我的时间不多了。”
乌氏倮重重咳嗽起来。
“两位小友也该离开了。”
朔明曜低头看着正从四面八方开裂的暗绿痕迹。
“整艘船都已经被瘟疫完全侵蚀了?”
乌氏倮坦然点头,却只看向江歧。
“这万里山河,有我乌氏一份力。”
老人朝伫立原地的江歧郑重行了一礼。
“今日圣朝重托却要交付给小友肩上,实乃我辈前人无能,惭愧难当。”
病潮顺着船板缝隙狂涌而出,乌氏倮仍旧没有起身。
“老朽会尽力撑到斩龙台开启的那一刻。”
“届时还请小友返回庄园,取走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