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顺着洛州官署后堂的飞檐一点点漫进来,厅堂内还未掌灯,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站在后排的一名户曹参军终究还是没憋住心底的不服气,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沈给事,下官斗胆一问。您此前一再言明,明年咱们洛州当地将有大旱灾情,不知您这消息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恪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答道:“这自然是本官翻阅前朝与近年的州郡卷宗,根据往年旱情发生的记录与物候规律,一步步推演推测出来的。”
这话一出,在场原本被压了一头的官员们眼睛顿时亮了。
合着闹了半天,并不是太史局有什么铁板钉钉的神谕,纯粹是这位沈给事自己推算出来的。
当即就有一名官员站出来,借题发挥地大声反驳:“沈给事,天道无常。若这旱情仅仅只是您个人的推测,到时候明年夏天万一风调雨顺,根本没有旱灾发生,那我们现下大动干戈、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做的这些筹备,岂不是全数白费了?”
周围几名官员也纷纷露出认同之色,觉得总算抓住了沈恪话里的把柄。
然而,沈恪半点都没有被问住的窘迫。
他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挨个扫过堂下众人,话音清亮而掷地有声:“白费?我现下让诸位清查官仓存粮、核实亏空,又让诸位领着各乡百姓疏浚挖通废弃渠道,就算到了明年夏天老天开眼,最后没有等来旱灾,这些事难道就白做了吗?”
不等那名官员张嘴,沈恪往前迈了一步,毫不客气地掀了他们的老底:“本官早就去城外各处打探得一清二楚。洛阳周边不少农庄田地旁的旧水渠,早就淤堵破损得不成样子,连寻常引洛水灌溉都出了不少问题。我就想问问,就算明年没有旱灾,这些关乎春耕秋收的水利渠道,难道平时就不用修缮了吗?”
说到最后,沈恪冷笑一声,指着外头渐暗的天色:“本官倒想问问在座的诸位大人,你们一个个食着朝廷俸禄,平日里坐在衙门里都在忙些什么要紧公务,竟然能把这些关乎黎民百姓生计的基础事务全然搁置一旁,连半点都顾不上?”
一连串的反问砸下来,整座后堂鸦雀无声。
这个年头的官员,大多出身世家门阀或是饱读诗书的士族,官场上说话向来文绉绉的,讲究点到为止、留三分薄面。
哪怕同僚之间有天大的不同意见,也很少有人一上来就撕破脸皮,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听。
谁也没料到,这个从长安城来的年轻公子哥半点儿官场套路都不讲。
他一不引经据典,二不顾及同僚颜面,就抓着田间地头最实际的问题一通乱拳砸过来。
还怎么反驳?
这位沈给事张口闭口全是黎民百姓、全是春耕民生。
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说水渠淤了也不用修?
洛州长史眼看硬顶不行,只能硬着头皮换了个路数:“沈给事说得是,水利仓廪确乃民事之本。只是……这桩差事毕竟来得太过突然,临近冬月平白多了这么多额外的差事,我们州府衙门日常的公务本就繁杂,人手也紧缺,这诸多事宜一并推进起来,只怕……只怕快不了啊。”
在长史看来,只要把客观困难摆出来,这位急着回京复命的年轻使臣总得捏着鼻子认下,把期限宽限个十天半月的。
谁知沈恪听完,当即露出一副特别通情达理的模样:
“无妨无妨,诸位大人若是人手不够,推进得慢也没关系。反正本官这几日就住在洛阳城里,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手头那些日常公务还有备荒的活计,我可以每天来衙门帮着你们一起做嘛。来,诸位大人现在尽管开口说,眼下各曹都遇上什么难处了?把卷宗拿出来,本官现在就帮你们梳理。”
洛州众官员:………………
后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让他一个拿着天子手诏的门下省给事中,天天坐进洛州衙门里帮着他们处理日常公务?
那他们洛州官场上下这点陈年烂账,岂不是等于直接扒光了摆在这位煞神的眼皮子底下?
这位从长安来的年轻公子哥,到底是多想在洛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政绩来,连帮地方官干杂活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难不成……
他其实是在长安朝堂上犯了什么大忌讳,得罪了贵人被赶出来的,所以才拼了命地想抓着洛阳这桩差事立功翻身?
可这话也说不通。
一个真要失势被赶出长安的官员,怎么可能手里头持有当今陛下亲笔批阅,准许便宜行事的手诏。
眼看着沈恪真的挽起袖子,一副准备回身去翻公文案几的架势,洛州长史连忙上前一步拦住,满脸堆笑地打着哈哈:“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沈给事乃是朝廷派来的贵客,哪能劳动您亲自动手帮我们做这些琐碎杂事。清仓与修渠不过是我们州府的分内公务,下官等人今晚便调配人手,自然由我们洛阳官府自行处理妥当便是,哪敢让您费心劳神。”
其余几名曹官也如梦初醒,连声附和着表示“绝不敢劳烦沈给事,定当克服难处按期办妥”。
沈恪心里暗笑了一声,面上则笑着点了点头:“既然诸位大人这么有担当,那也行。那本官明日散值的时候再来过问差事进度。我相信各位大人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众人只能含泪拱手:“定不负给事所托……”
沈恪这才背起双手,领着一直按刀站在一旁的罗士信,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洛州官署。
*
晚风吹进后堂,洛州长史等一众官员站在原地,望着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庭院,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去酒楼吃酒的心思都散得一干二净。
“长史大人……”
一旁的司马喃喃道,“这沈恪到底是什么出身?长安城里到底是哪家高门大户,能教出这般人物来?”
说他是莽夫吧,他偏偏捏着民生大义和地方实情,把所有官场太极堵得死死的。
说他是清流文人吧,他行事又霸道直接得像个酷吏,半点体面都不讲。
洛州长史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案上那份写得条理分明的限期清单,苦笑着摇了摇头: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难缠的手腕,难不成……这位沈给事背后,竟是博陵崔氏或是范阳卢氏那等世家教出来的嫡系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