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的手机隔了四十分钟才又响了。他拿起来接听。
“冲进去了，人按住了。泵是叫诊所自己的护士关的，我们的人不会弄那玩意儿。台上那个女的醒着，吓得光哭，肿胀液才推进去小半袋，120拉到急诊了，说先留观一宿。挂着的、没挂的几袋水，开过的药，空瓶子，都提了。他那个拉杆箱，也封上了。”
“拘留证中午就批了，我这就扫一份传过去，原件明天我带着。你们先在那边宣布，送你们那看守所。明天一早我过去提人。”
老冯挂了电话，冲郑海峰点了下头。
“按住了。”
他在本子上“覃志鹏”底下画了一道。
傍晚，市局来了电话，喻晓雯的手机解开了。
礼拜三早上八点，李扬把市局刻的盘放进取证那台电脑。苏晓棠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备忘录最上头一条，标题是：靓靓进行中。。。。
九月，八百。十月，六百。十一月，一千二，带了两个班，加油！。十二月，九百。往下跨了一个年，又跨了一个，最后一行是今年七月。底下是加起来的数，一万八千六，后头跟了个和。
李扬把光标往下拖了拖，底下没有了，又拖回来。苏晓棠从桌上拿过收费明细的复印件，看了一眼术前全款那一行，又看了看底下当天加的那两笔花呗，放回去，压在原来的地方。
李扬说：“跟全款那个数，一分不差。”
李扬点开微信，找到小葵老师。
八月二十三号，十八点五十二：到家啦，谢谢小葵老师，今天辛苦你了。
有点疼，开的那个曲马多能提前吃一粒吗？
可以的亲。
日期跳到了八月二十四号。两点十四分：嘴边发麻，嘴里有股说不上的味儿，耳朵嗡嗡响。这个正常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两点十四分：正常的亲，麻药劲儿还没过，多喝水，睡一觉就好～
好的，谢谢。
再往下就没有了。李扬把最后那问和那答点开，对了对时间。
“两点十四分十一秒发的。回的那条，两点十四分五十三。四十来秒。”
苏晓棠拿笔把那几个时间抄在本子上，
门开了，郑海峰进来，外套还没脱，手里拎着一兜油条，走到屏幕跟前弯下腰，从上往下看，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油条搁到桌角上，谁也没动。
“打出来。两份。”
苏晓棠拿着出来的纸，对着屏幕逐字核，核完一页，在页脚签上自己的名字。韩东升进来的时候，最后一页刚签完。他站着看完，搁回桌上。
内线响了，李扬接起来。
“小葵来了，在一楼长椅上坐着呢。”
苏晓棠下了楼。长椅上的姑娘二十出头，脸尖，鼻梁很挺，指甲是新做的，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机抓在手里，见了她就站了起来。
“下了车直接过来的？”
“嗯，六点多到的站。”
小葵弯腰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红枣，往苏晓棠手里塞。
“姐，尝尝，我们老家的。”
见苏晓棠没反应，小葵的手停在半空，又把袋子塞回包里，拉链卡了一下才拉上。
一楼询问室里，记录的女民警已经坐在电脑跟前。小葵把双肩包搁在脚边，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两只手压着。苏晓棠把证人的权利义务推过去。小葵签名之前，压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喻晓雯是你接的？”
“嗯，是我。”
“礼拜五她上了手术台，你还进去过没有？”
“姐，我就是个咨询……”
“进去过没有？”
“进过。覃老师叫的，有两回。”
“头一回叫你干啥？”
“说她腿上也有，叫我进去问问她。”
“你进去咋问的？原话。”
“我说喻姐，老师说你大腿这块也有，今天一块儿做效果好，比以后单做划算，三千。”
“她咋说的？”
“问疼不疼。我说不疼的，打着麻药呢。她就点头了。”
“她躺在手术台上，手机谁拿的？”
小葵的手指在手机背上抠了一下。
“……我拿的嘛。举着给她刷的脸，码是我扫的，确认是她自己按的。”
“第二回呢？”
“说腰上也有。我又进去问她，她说都行，听老师的。”
“加的这些，你有提成没有？”
“……有。”
小葵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
“她那会儿就躺在台上……我问她，她就点头。她什么都点头的。”
“那她回去以后，你俩咋联系的？”
“晚上她给我发消息，说到家了，谢谢我。后来又问曲马多能不能提前吃，我说可以的。然后我跟她说过的，不舒服就去医院。我们每个客户都这么交代的。”
“这句啥时候说的？当面，还是微信上？”
“术前吧，当面说的。微信上……我不太记得了。那天人多，哪句跟她说没说，我说不上来。”
“后半夜呢？”
“后半夜我睡了啊。我礼拜六一早的车，闹钟定得早。”
“后半夜她找过你没有？”
小葵没说话，低头看着扣在腿上的手机。
苏晓棠打开文件夹，抽出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她跟前，拿指头按在两点十四分那一行旁边。
“礼拜六凌晨两点十四，她发了这一条。四十来秒以后，小葵老师回了这一条。这个号，是你的吧？”
小葵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我知道的。我截了图，在我手机里。”
她要把手机翻过来。
“先别动。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
小葵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手缩回去，夹在两个膝盖中间。苏晓棠冲记录的女民警偏了偏头，女民警拨了内线，叫李扬带箱子下来。
“那天夜里，手机在哪儿放着？”
“枕头边上。”
“两点十四那回，醒了没有？”
“醒了一下。”
“手机拿起来，先看见的是啥？”
“就是她那条。”
“写的啥，你看见了没有？”
小葵盯着桌角，半天才出声。
“我看见她说嘴麻。”
“还有呢？”
“我就记得麻。我自己就在门诊部做的鼻子，做完嘴边也麻了好些天，她们都说正常，过几天真就好了。我以为跟我那个一样。”
“看完了，你干啥了？”
“我就点了。”
“你说点。这句话，你是打出来的，还是点出来的？”
“点的。那个是快捷回复，门诊部统一设的。那句话不是我写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是我点的。”
门开了，李扬拎着取证的箱子进来，后头跟着技术室一个同事，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亮着。两个人没碰桌上的手机，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了。
“客户问正不正常，就点那一条？”
“嗯。入职的时候老员工带着讲的，客户问正不正常，就说正常。不能说吓人的话，客户吓着了就要退款，退款扣我们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啊。下巴也是在那儿做的，员工价，分期还有八期没还完呢。”
“礼拜一我们同事打电话问你，你说记不清。真记不清？”
“不是。我怕。礼拜六下午我在老家刷到那个帖子，把聊天翻回去看了，看到那条，我就截了图，存在我自己相册里。工作号是门诊部的，他们那边能管，我怕哪天一登进去，什么都没了。”
“截完图，还干啥了？”
“……我搜了。照她写的那几样搜的。”
“搜出来啥？”
“说是麻药中毒。”
眼泪掉在她膝盖上。苏晓棠把桌上那盒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等她把头抬起来。
李扬坐到她对面，叫她解了锁，先开了飞行模式。相册里礼拜六下午那三张截图，原图拷了出来。工作微信里跟喻晓雯那一段，她往下翻一屏，同事拍一屏。翻到快捷回复，“正常的亲，麻药劲儿还没过”排在第二行。她长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跳出来。
“这一栏是门诊部的，我改不了的。”
提取笔录上持有人那一栏，她签了名。李扬把手机推回给她。
“工作微信别退，别卸。哪天登不上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李警官，那我还能接客户的消息不？好些人等着退钱呢。”
“能看，别回。”
询问笔录打出来六页。看到第二页“我跟她说过的，不舒服就去医院”那一行，小葵停住了。
“姐，这句我得更正。我不能肯定我跟她说过。”
“前头记的不动，后头另记一段。”
苏晓棠送她出来，走到分局门口的台阶上。
“这几天先别走远。叫你，你得来。”
“嗯。”
小葵背着包往下走了两级，又回过头。
“姐，她是看了那句话，才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