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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不能见火星

    粮油店卷帘门底下那道缝,拿胶带糊得严严实实。疾控的人是十一点多到的,两个人背着箱子,一来就蹲到了这道缝跟前。

    楼里的人早撤到了街上,挤在对面小卖部的雨棚底下,有的还穿着拖鞋。雨不大,可一直没停。

    疾控那个年纪大点的伸手要去挑胶带,韩东升拦了一下:“胶带先别动。”

    疾控那人缩回手,从箱子里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扣上面罩,把探头从卷帘门边上那道缝塞了进去。屏上的数往上蹿,蹿到头,嘀嘀地叫。

    他把探头抽出来,冲韩东升摇了摇头:“照这个数,里头浓得很。门一开就往外冒,人都往上风口站。这一路的电,先去外头总闸上断了。”

    民警陪着粟有福上四楼,从抽屉里翻出来那把老钥匙,捅进锁眼,拧不动。锁早换过了。韩东升叫消防剪锁。

    两个消防员背上空气呼吸器,面罩扣严了。疾控那人在边上交代:“别开灯,别带火,这东西不能见火星子。浓度一到份上,它自己就能着。卷帘门慢点往上拉,拉开一条缝先停着。”

    雨棚底下的人又让民警往上风口挪了十几步。锁还没剪,李扬先把门缝上那截胶带拍了。液压钳一咬,锁头掉在地上。崔文波也背上呼吸器蹲下去,量了宽窄,把胶带整条揭下来,装了袋。卷帘门拉起来半尺,停住了。一股蒜臭味儿顺着门底下往外淌,隔着十几步,民警还是扭头咳起来,捂着嘴又往后退。

    等了二十来分钟。

    人都缩在雨棚底下等。苏晓棠身上披了件民警的雨衣,走到粟有福边上。

    “粟叔,礼拜一下午碰见他锁门,他跟您是怎么说的?您照原话说就行。”

    “礼拜一下午,三四点钟吧,我打完牌回来,碰见他正在那儿拉卷帘门。我就随口问了一句,老荆,今儿关这么早?他说回乡下收玉米去,过几天就回来。”

    “他一个人?”

    “好像就他一个吧。他那辆电三轮停在门口,锁完门骑上就走了。手里拎没拎东西,我当时真没留意。”

    “仓库租给他几年了?合同还在不在?”

    “门面带后头那半截,是一块儿租的,三年了。合同签过的,一张纸,在楼上抽屉里搁着,刚才光顾着找钥匙了,回头我给你们拿下来。”

    他那把钥匙串晃得哗啦响,边说还眼睛老往卷帘门那道缝上溜。

    疾控再把探头伸进去,屏上的数降下来一截,消防这才把卷帘门拉上去,门口架上一台防爆风机,出风口冲着楼侧那片空地,往外抽。

    仓库里码着大米跟玉米,一袋摞一袋,上头蒙着一张大塑料布,四边拿砖压着。消防员掀开一角,袋子缝里、塑料布底下,散着一层灰白的渣子,有的还是片儿,没碎透。墙角还有两个铝罐,盖子敞着,一个空了,一个还剩个罐底儿,边上扔着几个撕开的小药袋。罐上印着个骷髅头,底下两个红字:高毒。再往下一行小字:人畜居住场所禁止使用。

    疾控那个人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谁也别拿水冲。渣子扫进铁桶,盖子虚搭着,别扣死,拉到空场上再拿水泡。罐里剩的那点我们取样,罐子你们先拍,拿走以前先别擦了。”

    李扬也戴上了呼吸器,先进去拍了一圈,疾控拿个干燥的小玻璃瓶舀了一点渣子,拧上盖,签了字,崔文波把两个罐子套了袋,剩下的才往铁桶里扫。

    渣子清出去,铁桶抬走了,风机又抽了一阵。疾控贴着墙根、袋子缝挨个测过,仪器不叫了,冲门口点了点头。崔文波这才摘了面罩,站到仓库靠里那面墙跟前,拿手电贴着墙照。

    墙那边,就是小冉那间屋。墙是红砖砌的半砖墙,上头那截砌得很马虎,砖缝都没勾严。墙上也钉着个电闸箱,跟那边嵌在墙里的那个背靠背,中间那个走线的眼,透着那边屋里的光。

    “电线是从这边穿过去的。”

    李扬举着相机,崔文波照到哪儿,他拍到哪儿。

    疾控那两个人拎着仪器,楼上楼下挨屋走。小冉那间跟隔壁那间,测出来的数最高。二楼正压在仓库头顶上那一间也有,低些。再往上就测不出来了。

    李扬放下相机:“二楼还有,三楼倒没有?”

    疾控那个年纪大点的蹲在墙根,把探头往砖缝里一伸,屏上的数又跳了上去。

    “这东西比空气沉一点。不通风就往低处攒,见缝就钻,楼板缝里透上去一点,再往上就散了。”

    二楼那一户两口子都上白班,接了电话从单位赶回来,在雨棚底下站着。郑海峰这会儿刚到,把男的叫进小卖部,站到柜台里头说话。民警跟进去记,女的留在外头。

    “你家就压在仓库上头。这两天头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感?”

    “不舒服……也说不上。我这两天脑袋有点疼,发沉,我媳妇也说头疼,以为是没睡好,谁往这上头想啊。俺家晚上睡觉开着窗户,嫌屋里闷。”

    “那股味,你头一回闻着是哪天?”

    “礼拜一吧?礼拜一下雨那天,下了班回来,七点来钟?一进门就有,一股蒜味儿。”

    “以前闻着过没有?”

    男的搓了搓手上的灰。

    “以前……我记不着有。倒是去年冬天,屋里也有过一回这味儿,像蒜,又有点像死鱼那个腥气。天挺冷,大概腊月前后吧。我当时还找过房东老粟,问他是不是前头放啥了,他说是粮食返潮,叫开窗,过几天就散了。后来也真散了。”

    “老荆有没有跟你们楼上打过招呼?”

    “没有。俺们跟他也就碰上点个头的。”

    苏晓棠没等问完,先去了医院。问完,郑海峰叫民警把两口子送医院查查,留一宿观察,自己叫上李扬,揣着批下来的传唤证,往荆克俭乡下去了。

    小冉她妈的电话,是照户籍找到她老家派出所要来的。一点刚过,苏晓棠在医院走廊尽头,背对着病房那扇门拨了过去。

    “喂,您好,是冉小芸的妈妈吧?……阿姨,我姓苏,城南分局的。”

    那头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嗓门不小。

    “哎,是,我是她妈。小芸咋了?她是不是又闹肚子了,她那肠胃就那样,一吃凉的就……”

    “阿姨,您这会儿在家吗?身边有人没有?小芸她爸在不在?”

    “她爸早没了,就俺娘儿俩。你说吧,我听着呢,我坐着呢。”

    “阿姨,我跟您说个不好的事。小芸今天早上在她租的那屋里,人没了。跟她一块儿的邰亮也没了。”

    那头没声了。

    “……啥?不能够。你打错了吧?俺家小芸前两天还跟我打视频呢,还说被面她自个儿挑……你是不是弄错人了?叫冉小芸……”

    “是她。我们核对过了。阿姨,您先喘口气,我在这儿呢,不挂。”

    “……那,那亮子也……那俩孩子腊月就办事了啊。闺女,你跟我说说,她是不是吃坏了啥?送医院了没有?”

    “身上没有伤,不是谁打的,看着也不像是她自己想不开。初步看是屋里进了有毒的气,咋回事我们还在查。”

    “啥气?她那屋朝南的,亮堂着呢,她老拿手机照给我看……咋能进毒气呢?是不是她怕冷,屋里生了啥……我早该给她寄被子去的,我早该寄……”

    “阿姨,还有个事得跟您说。小芸走得急,到底是啥毒还没弄清,分局领导批了,按规定得解剖,下午两点。隔壁那孩子还在医院,得赶紧弄明白是啥。您今儿怕是赶不过来,我们这边就先做了。这个电话,我在解剖通知书上给您注明。”

    “解……解剖?那不是要拿刀剌开吗?不行,不行啊闺女,她都没了,还要给她开膛?这都一点了……你叫他们等等我,我这就走,我到了你们再……不是,我到了也不让剌!她死得不明不白的,那也是她自个儿身子……”

    那头喘了几口气。

    “你们这是通知我,不是问我,是不是?我说不行也不顶用,是不是?”

    “主刀的是市局的法医,做得仔细,做完会给她缝好,收拾干净。我这边有人守着她。”

    “那……做完了给她盖严实。那孩子脸皮薄。有人守着就行。”

    “我叫苏晓棠。晓是春晓的晓,棠是海棠的棠。您来了就打这个号。”

    “海棠的棠……记下了。我这就走,你别关机啊,闺女,你千万别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