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遥端着那个泡枸杞的玻璃杯，在市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韩东升的车才开过来。
她看看手机八点一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把杯子搁进了杯架。安全带还没扣上，手机响了，屏上是中院。
“您好，我是林之遥。”
“对，在路上了，这就去看守所。”
她听了一会儿。
“知道了。书面的今天送过来？好，我跟院里执行检察那边说。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包的夹层，拉链拉上了。
“曹金河那个，定了，礼拜五。”
韩东升打了转向灯，车从台阶底下开出去了。
过了两个路口，林之遥拿手按了按胃那块儿。
韩东升往她这边瞅了瞅：“胃又不得劲了？”
“没事。”
九点差几分，车到城东看守所，停在马路对过那家轮胎铺门口。郑海峰的车已经停在大门边上，他站在台阶上抽着烟，李扬夹着文件夹站在边上。
韩东升把车窗摇下来：“你们进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郑海峰把烟在鞋底上捻灭了，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提讯室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着陈警官，照着提讯证对了名字，冲林之遥抬起头：“林检察官，您这边登个记。手机都搁柜子里。”
林之遥登了记，把手机锁进了门边的柜子。
九点过几分，走廊那头先传过来铁链子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两个管教把曹金河带了进来。手铐铐在前头，脚镣拖在地上，走得不快。到了挡板后头那把铁椅子跟前，他没急着坐，先拿脚尖把地上那截链子拨拢了，才坐下去。管教把挡板扣上，退到了门口。
他脸比庭上那会儿窄了许多。坐稳了，他把屋里三个人挨个打量过来，李扬，郑海峰，最后到林之遥，眼睛就停在她身上了，从头往下，一处一处地过。
“哪天？”
林之遥盯了他两秒，低下头，把笔帽拔下来，插在了笔尾上。
郑海峰把工作证冲挡板那边亮了亮。
“我们是城南分局的，我叫郑海峰，他是李扬。市检察院林之遥检察官在场。今天提讯你，全程录音录像。”
“林检察官我认得。”
李扬拿起告知书，照着念。念到一半，曹金河开了口。
“不用念了，我都会背了。”
“会背也得听着。”
李扬接着往下念完了。核身份那几样，曹金河一样一样答了。
“故意杀人，组织出卖人体器官，死刑。核准了。”
他说到死刑，跟报出生日期是一个口气。
“判了的那些，今天不问。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核准都下来了，你们这会儿来，是手上有新东西了吧。”
“有没有新东西，对你的处理结果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那你问。”
郑海峰等李扬把这几句敲完：“一审以前，你交代了车，交代了库，交代了那些箱子。人是从哪儿来的，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干的是路上的事。路那头的事，不归我管。”
“不归你管，你也知道归谁管。”
曹金河看着他，铐着的两只手，手指头叉在了一块儿。
郑海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子。
“你家里那头的账，我们查过了。”
话音还没落，曹金河身子就往前探过来，铐子磕在挡板上，当的一声。
“干净吧？”
郑海峰抱起了胳膊，就那么看着他。
曹金河也看着郑海峰。他坐了回去，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搁在腿上的铐子跟着往下一沉。
屋里静了一阵。
还是曹金河先开的口，眼睛没冲郑海峰，冲的是林之遥。
“林检察官，我要是说出个大的，能往后挪不？”
林之遥的笔没停：“有规定。挪不挪，得报上去，不是我说了算。”
曹金河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掂了掂分量。
“我给你们一个。”
他顿了一下。
“收人的那个，底下都叫他老蔫儿。我没见过，是听他们叫的。”
李扬抬起头：“哪个蔫？”
“花打蔫的那个蔫。”
林之遥在本子上记下了老蔫儿。
郑海峰把话头接回来：“听谁叫的？”
“开车的。”
“他们管他叫老蔫儿。你呢，你管他叫什么？”
“我跟他不打交道，用不着叫他。”
“多大岁数？哪儿的口音？”
“没见过的人，我上哪儿知道去。人蔫，不爱吭声，不就是这么叫出来的。”
“没见过，你倒知道他不爱吭声？”
曹金河笑了一下：“叫老蔫儿的，还能是个话多的？”
“人是他交到你车上的？”
“人在哪儿等着，是开车的去接。”
“在哪儿等着？”
“那得问开车的。”
“开车的二号，在省监狱。你说的，他说的，我们去对一回就知道了。”
“那你们去对。”
郑海峰点了点头，像是不往这上头问了，低头翻了一页本子。
“人上你车的时候，身份证搁谁那儿？”
“上车前就收走了，人身上啥也不让带，手机也......”
他停住了。
“谁收的？”
“……我不知道。我是听开车的说的。”
李扬的键盘响了一阵，把这一句也打了进去。
“开刀的呢？”
“没见过。”
说完，他看着郑海峰，等他往下问。
郑海峰扭头问李扬：“都记上了？”
“记了。”
“还有要说的没有？”
曹金河把叉着的手松开了。
“就这些。你们先去找老蔫儿，找着了，再来问我。”
林之遥去套笔帽，没对准，磕在了笔尖上。她低下头，重新套好了。
郑海峰冲李扬点了下头：“打出来，给他看。”
李扬把笔录打出来，交给门口的管教，管教隔着挡板递了进去。曹金河从头往后看，看得很仔细，翻到记着老蔫儿的地方，他停得最久，那样子像在看赔了本的买卖。
看完，他在末尾写上“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每一页签了名，按了手印。那行字他早写熟了。
管教打开挡板。他站起来往外走，没回头。
走廊里那铁链子声，拖到拐角，就听不着了。
十点半过，三个人从看守所出来。李扬抱着装笔录的档案袋，先回了郑海峰那辆车。
林之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郑海峰拉开后门，坐了进来。
郑海峰把车门带上：“吐了一个，收人的，底下叫老蔫儿。他说没见过，是听开车的这么叫的。别的一问，都往开车的身上推。”
韩东升拨了晏队的电话。
“劳务市场那片，让所里的人换了便装去，找熟人打听，有没有个叫老蔫儿的。别挨个问。”
等韩东升挂了电话，郑海峰才开口。
“临走那句，找着老蔫儿再去问他，他是想拿老蔫儿换几天吧。”
林之遥侧过身来：“换不来！”
郑海峰推开车门下去，往自己那辆车走了。韩东升把车打着了。
车开出去，林之遥把杯架里那杯枸杞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早凉透了。
四点半过，韩东升的电话打到了市检三楼。
“劳务市场那头问着了。那边不叫老蔫儿，叫蔫哥，是收人的。打夏天起就没露过面，叫什么，没人说得上来。还有，老郑跟省监狱约上了，礼拜四上午去见二号那个司机，照片带过去让他认。”
“礼拜四……行。”
挂了电话，林之遥把桌上的水杯握在手里。杯底那几粒枸杞早泡胀了，她没去续水，也没放下，眼睛落在台历上，礼拜四。
夜里九点多，苏晓棠自己开车去了停车场，车停在马路斜对过，没下车。
岗亭里亮着灯。他坐在里头，左手按着左腰，右手拿着那张寻人启事，翻过来，又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