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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5章 猫和黄金,孰轻孰重

    但奇迹会发生吗?

    ……

    事到如今,他只能寄托于奇迹。

    苍梧愣愣地看着远处被夷为平地的山谷,比起懊悔和痛苦,最先从脑子里浮现出的反而是各种荒谬的想法。

    可能大家都没事。

    可能大家今天上午就从山洞里出来了,只是没有通知他。

    可能,可能……

    “殿下,你怎么了?”

    旁边的魔将收回八角魔盘,在此时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

    青年面色僵硬,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一眨不眨地看,那双紫色的眸子战栗。

    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干涩的音节从他口中挤出。

    苍梧试图摆出一个和平日没什么区别的笑,唇角却抽搐着无法扬起。

    说不定啊,世上的奇迹就在此刻汇聚了,汇聚给了这些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魔。

    万一大家都没事呢?嗯。

    “我下去看看……”

    简要告别后,青年转过身,双腿发软地从高台边缘一跃而下。

    由于落地的姿势过于狼狈加上他此时魔气紊乱,他整只魔在地上滚了一圈,弄得浑身是伤。

    在【不朽】的作用下,伤口又快速愈合。

    苍梧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原先山谷所在的位置。

    但什么都没有了。

    脚下的平地光滑如镜,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些许灰烬。

    微风卷过,它们也跟着消散。

    “村长?刀疤大哥?”

    苍梧跪倒在地面中央,颤抖着伸出手,十指插进那层冰凉的粉末里。

    “你们是提前走了,还是藏到地下了?外面安全了,你们快出来,我已经找到结束战争的办法了……”

    青年踉踉跄跄地站起,从平地的东侧一路走到西侧,将方圆十几丈的灰烬翻找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没有骨头,没有魔气残留,什么都没有……

    对,这不一定是大家连渣都不剩了。

    可能是大家提前走了呢?只是没有告诉他。

    荒谬的希冀在摸到一处熟悉的魔气残留时被彻底粉碎。

    这正是昨晚,他亲手渡给断臂村魔,用来帮助对方恢复伤势的本源魔气。

    这缕同源的气息告诉他,就在几个呼吸之前,那名断臂村魔还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没有提前转移,没有躲入地底。

    山洞里的十七名石洼村幸存者,加上三名断骨崖逃兵,整整二十条生命,全部化为飞灰消散。

    “怎么会这样……”

    苍梧捧起一抹灰烬,一时之间,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爷爷,你在吗?我好像害了大家,我该怎么办……谁能、谁能……”

    在濒临绝望之际,他想叫她的名字。

    但她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是啊,她不在,她走了。

    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帮他,但现如今,昙花一现的她也不在了。

    于是,那些求救的字句变为了痛苦的抽泣,泪水砸进灰堆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识海深处,苍家老祖冷眼看着这一切。

    其实他一直都在,只是刚刚是刻意不回答他。

    老祖当然知道绝天魔宫的魔将口中的“清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选在山谷周边的位置会给那些魔带来杀身之祸。

    现在,他终于可以崩溃了吧?

    他费尽千辛万苦、死去活来几十次才保下来的累赘,被他亲手领过来的熟人全杀了。

    ……说到底,他这样的存在本就不适合这个世界,不仅不适合魔域,也不适合修真界,甚至不适合整个虚界。

    世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

    善意,也只不过是有余裕的强者施舍给弱者的怜悯。

    这个道理,作为任务者的老祖再清楚不过。

    这只天真的偶人,早就应该放下了。

    高台之上,魔将带着亲卫缓步走下斜坡。

    她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苍梧,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殿下在发什么疯?

    刚刚在台上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就到下头玩泥巴了。

    魔将走到他身后,耐着性子开口。

    “殿下,这片区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这些废灰。”

    “你要是想找什么矿石或魔植,属下派魔去附近的山头替你搜罗便是,何必自己动手?”

    “他们、他们在里面……”

    青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魔将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刚才这个山谷里有幸存的魔,他们刚就在这里待着!”

    苍梧猛的从地上起身,他指着脚下这片空旷的平地,哽咽着。

    “石洼村的老村长、断了臂的大叔、给我喝水的小魔,还有从前锋营逃出来的魔,他们刚刚都躲在山洞里……”

    “我找了好多好多村子,死了好多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们!”

    “我跟他们说过,只要待在光幕里等我带东西回去就好了,我说过要救他们……”

    青年的眼泪掉个不停。

    “你为什么要把山谷平掉,那里面明明有活着的魔啊!”

    可质问才问到一半,他就顿住,捂住自己的脸。

    “……是我带你过来的,是我把你领到高台上的,如果我不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在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哭诉中,魔将与她身后的亲卫面面相觑,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荒诞与无奈。

    原来是因为死了几个底层杂碎。

    魔将心底那点因对方异常举动而升起的警惕转瞬即逝,有些哭笑不得。

    殿下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奇怪。

    她松开腰间的刀柄,出言安抚:“殿下,不过是些躲在山沟里的村魔和逃兵,死了也就死了,你怎么会哭成这样?”

    “而且,那里面既然藏有魔君交战的逃兵,按律是要被斩首示众的。”

    “属下用魔盘里的死气一并将他们清理干净,他们连痛苦都没感觉到就化作了飞灰,这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你完全不必为此自责。”

    旁边的亲卫队长也跟着附和。

    “是啊殿下,咱们搭建魔尊行宫是何等要紧的大事。”

    “莫说是几个底层魔,就算底下压着两千个,两万个,也要给行宫腾地方。”

    “不如说,能成为行宫地基的一部分,就是那帮蝼蚁求而不得的福分了。”

    “要知道,魔尊行宫整个魔域也只有三座,每座行宫都是每任魔尊的特色,都是最顶级的魔器,加上这座即将建成的……”

    “那不是福分,那是二十条命啊!”

    苍梧终于忍不住了,他哭着打断。

    “怎么能这样相提并论,这些魔明明都活生生的……”

    “殿下,一锭黄金和几只捡来的猫,孰轻孰重?”

    魔将叹了口气。

    “连凡人都懂的道理,殿下你怎么会不明白?”

    苍梧僵在原地,听着对方的话,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可是不是猫,也不是黄金啊……”

    “村长把最后的水让给我喝,大哥每天也在洞口等我回来,那个断了胳膊的魔昨天还在跟我商量,等打完仗回村子要种什么——他们都是活生生的魔,有名字,有想做的事!”

    “殿下,你这话说得,猫也有名字,也有想做的事。”

    “可说到底,也还是低那些凡人一等,被他们作为宠物养着罢了。”

    魔将无奈地解释。

    看来事到如今,不动用些什么,这位执拗的殿下是不会退步了。

    虽然他与她有恩,但事关她唯一一次赎罪的机会,不能再心软了。

    于是,她不得不委婉地提醒:“殿下,这里是战场,魔尊大人日后便要降临此地裁定战局。”

    “谁耽误行宫的搭建,谁就是要与绝天魔宫为敌。”

    站在她身侧的亲卫队长上前一步,有些生硬地帮腔。

    “殿下,统领大人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那几个逃兵本就是该千刀万剐的罪魔,村魔窝藏魔兵,也是死罪,统领大人一并除了他们,乃是按律办事。”

    “你要是再不让开……”

    泪水从脸颊滑落。

    “啪嗒。”

    苍梧听到了这样的动静。

    好像是眼泪砸落,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不想、不想——

    ……

    “呼……哈!”

    苍梧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不在战场上,而是回到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阴森的绿火静静燃烧,将他眼前的骨栏映得光怪陆离。

    绝天魔宫,地牢。

    在漫长的童年,他就在这片地底与手足们玩着血腥的游戏。

    那时的他没有名字,像一团烂泥般在回廊与牢房之间游荡,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在血泊中睁开眼。

    也是在这座地牢,他遇到了那个从天而降,彻底改变了他的特殊存在。

    几年后,他主动接下了看守此处的差事,拿着令牌在这条走廊里来回巡视。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嘶……”

    苍梧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动都动不得。

    在他身后,四根刻满暗红阵纹的玄铁长钉穿透了他的琵琶骨与手腕,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这是绝天魔宫专门用于囚禁重犯的捆魔锁,它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的魔气,让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被关在地牢里,还被捆魔锁锁住了?

    自己刚才分明还在外面的战场上,在被夷为平地的山谷上——

    苍梧怔怔地盯着那些锁链,完全理不出头绪。

    “爷爷,你在吗?”

    青年试探性地呼唤。

    识海很快有了动静,苍家老祖的残魂慢吞吞凝聚。

    “在呢,你小子总算是醒过来了。”

    “唉,真是知魔知面不知心。”

    他的语调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与感慨,啧了声。

    “我活了这么久,阅人无数,还真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关键时候下手比谁都狠。”

    那对深紫色的眸子写满了茫然。

    “我、我做什么了?”

    青年试图活动躯体,但他越动,捆魔锁就锁得越死,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爷爷,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刚刚在山谷前哭,觉得浑身上下都发冷,眼睛一睁一闭,就出现在牢房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

    老祖有些迟疑地顿了顿,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装傻,等到认定苍梧的的确确不知道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发生什么了,还能发生什么。”

    “你在战场上魔气暴走,把那个魔将,还有她手底下那十几号亲卫队,全都给杀了个干干净净。”

    “!!”

    苍梧呼吸一窒,整只魔僵住。

    “什、什么?”

    他声音发抖。

    “我杀了他们?不可能的,我连怎么用魔气打架都不会,平时也控制不好力道,怎么可能把他们杀了……”

    “怎么,难不成是我骗你的?不过你确实控制不好力道。”

    老祖嗤笑一声,有些回味道。

    “就在那个亲卫队长上前一步,警告你不要耽误搭建魔宫时,你小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然后,你全身的魔气猛然逆流,一下抓住了对方的脑袋。”

    他讲的绘声绘色。

    “你的手指抠进了他的天灵盖,指尖捅破颅骨,把里面的脑浆搅得稀巴烂,接着手臂一扯,就把他整条脊椎骨连着脑袋拔了出来。”

    “不、不是的,我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装什么装。”

    老祖呵呵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亲卫队见情况不妙,拔出魔器围攻你,把你捅的没有一块好肉。”

    “但无论如何,【不朽】还是【不朽】,这根本就伤不到你。”

    “然后嘛,你就轻而易举地把这几只魔全杀了,一只不剩,死法我就懒得细节补充了,你还挺有创意。”

    “不过最惨的还是那个和你有旧交的魔将,她到死都没对你拔刀,死的时候都满脸不可置信,到后面还求你别动手……”

    “真没想到啊,苍梧。”

    “你小子平时哭哭啼啼连只虫子都不敢踩,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

    老祖字字句句砸下,将苍梧砸得晕头转向,遍体鳞伤。

    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让他抖个不停。

    我杀了她。

    那个把令牌丢给我,劝我别被邪修骗了的魔将,那个刚刚还在向他道谢的魔……

    我只是想阻止战争,想去救那些底层的村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