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迹会发生吗?
……
事到如今,他只能寄托于奇迹。
苍梧愣愣地看着远处被夷为平地的山谷,比起懊悔和痛苦,最先从脑子里浮现出的反而是各种荒谬的想法。
可能大家都没事。
可能大家今天上午就从山洞里出来了,只是没有通知他。
可能,可能……
“殿下,你怎么了?”
旁边的魔将收回八角魔盘,在此时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
青年面色僵硬,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一眨不眨地看,那双紫色的眸子战栗。
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干涩的音节从他口中挤出。
苍梧试图摆出一个和平日没什么区别的笑,唇角却抽搐着无法扬起。
说不定啊,世上的奇迹就在此刻汇聚了,汇聚给了这些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魔。
万一大家都没事呢?嗯。
“我下去看看……”
简要告别后,青年转过身,双腿发软地从高台边缘一跃而下。
由于落地的姿势过于狼狈加上他此时魔气紊乱,他整只魔在地上滚了一圈,弄得浑身是伤。
在【不朽】的作用下,伤口又快速愈合。
苍梧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原先山谷所在的位置。
但什么都没有了。
脚下的平地光滑如镜,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些许灰烬。
微风卷过,它们也跟着消散。
“村长?刀疤大哥?”
苍梧跪倒在地面中央,颤抖着伸出手,十指插进那层冰凉的粉末里。
“你们是提前走了,还是藏到地下了?外面安全了,你们快出来,我已经找到结束战争的办法了……”
青年踉踉跄跄地站起,从平地的东侧一路走到西侧,将方圆十几丈的灰烬翻找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没有骨头,没有魔气残留,什么都没有……
对,这不一定是大家连渣都不剩了。
可能是大家提前走了呢?只是没有告诉他。
荒谬的希冀在摸到一处熟悉的魔气残留时被彻底粉碎。
这正是昨晚,他亲手渡给断臂村魔,用来帮助对方恢复伤势的本源魔气。
这缕同源的气息告诉他,就在几个呼吸之前,那名断臂村魔还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没有提前转移,没有躲入地底。
山洞里的十七名石洼村幸存者,加上三名断骨崖逃兵,整整二十条生命,全部化为飞灰消散。
“怎么会这样……”
苍梧捧起一抹灰烬,一时之间,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爷爷,你在吗?我好像害了大家,我该怎么办……谁能、谁能……”
在濒临绝望之际,他想叫她的名字。
但她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是啊,她不在,她走了。
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帮他,但现如今,昙花一现的她也不在了。
于是,那些求救的字句变为了痛苦的抽泣,泪水砸进灰堆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识海深处,苍家老祖冷眼看着这一切。
其实他一直都在,只是刚刚是刻意不回答他。
老祖当然知道绝天魔宫的魔将口中的“清场”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选在山谷周边的位置会给那些魔带来杀身之祸。
现在,他终于可以崩溃了吧?
他费尽千辛万苦、死去活来几十次才保下来的累赘,被他亲手领过来的熟人全杀了。
……说到底,他这样的存在本就不适合这个世界,不仅不适合魔域,也不适合修真界,甚至不适合整个虚界。
世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
善意,也只不过是有余裕的强者施舍给弱者的怜悯。
这个道理,作为任务者的老祖再清楚不过。
这只天真的偶人,早就应该放下了。
高台之上,魔将带着亲卫缓步走下斜坡。
她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苍梧,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殿下在发什么疯?
刚刚在台上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就到下头玩泥巴了。
魔将走到他身后,耐着性子开口。
“殿下,这片区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这些废灰。”
“你要是想找什么矿石或魔植,属下派魔去附近的山头替你搜罗便是,何必自己动手?”
“他们、他们在里面……”
青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魔将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刚才这个山谷里有幸存的魔,他们刚就在这里待着!”
苍梧猛的从地上起身,他指着脚下这片空旷的平地,哽咽着。
“石洼村的老村长、断了臂的大叔、给我喝水的小魔,还有从前锋营逃出来的魔,他们刚刚都躲在山洞里……”
“我找了好多好多村子,死了好多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们!”
“我跟他们说过,只要待在光幕里等我带东西回去就好了,我说过要救他们……”
青年的眼泪掉个不停。
“你为什么要把山谷平掉,那里面明明有活着的魔啊!”
可质问才问到一半,他就顿住,捂住自己的脸。
“……是我带你过来的,是我把你领到高台上的,如果我不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在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哭诉中,魔将与她身后的亲卫面面相觑,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荒诞与无奈。
原来是因为死了几个底层杂碎。
魔将心底那点因对方异常举动而升起的警惕转瞬即逝,有些哭笑不得。
殿下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奇怪。
她松开腰间的刀柄,出言安抚:“殿下,不过是些躲在山沟里的村魔和逃兵,死了也就死了,你怎么会哭成这样?”
“而且,那里面既然藏有魔君交战的逃兵,按律是要被斩首示众的。”
“属下用魔盘里的死气一并将他们清理干净,他们连痛苦都没感觉到就化作了飞灰,这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你完全不必为此自责。”
旁边的亲卫队长也跟着附和。
“是啊殿下,咱们搭建魔尊行宫是何等要紧的大事。”
“莫说是几个底层魔,就算底下压着两千个,两万个,也要给行宫腾地方。”
“不如说,能成为行宫地基的一部分,就是那帮蝼蚁求而不得的福分了。”
“要知道,魔尊行宫整个魔域也只有三座,每座行宫都是每任魔尊的特色,都是最顶级的魔器,加上这座即将建成的……”
“那不是福分,那是二十条命啊!”
苍梧终于忍不住了,他哭着打断。
“怎么能这样相提并论,这些魔明明都活生生的……”
“殿下,一锭黄金和几只捡来的猫,孰轻孰重?”
魔将叹了口气。
“连凡人都懂的道理,殿下你怎么会不明白?”
苍梧僵在原地,听着对方的话,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可是不是猫,也不是黄金啊……”
“村长把最后的水让给我喝,大哥每天也在洞口等我回来,那个断了胳膊的魔昨天还在跟我商量,等打完仗回村子要种什么——他们都是活生生的魔,有名字,有想做的事!”
“殿下,你这话说得,猫也有名字,也有想做的事。”
“可说到底,也还是低那些凡人一等,被他们作为宠物养着罢了。”
魔将无奈地解释。
看来事到如今,不动用些什么,这位执拗的殿下是不会退步了。
虽然他与她有恩,但事关她唯一一次赎罪的机会,不能再心软了。
于是,她不得不委婉地提醒:“殿下,这里是战场,魔尊大人日后便要降临此地裁定战局。”
“谁耽误行宫的搭建,谁就是要与绝天魔宫为敌。”
站在她身侧的亲卫队长上前一步,有些生硬地帮腔。
“殿下,统领大人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那几个逃兵本就是该千刀万剐的罪魔,村魔窝藏魔兵,也是死罪,统领大人一并除了他们,乃是按律办事。”
“你要是再不让开……”
泪水从脸颊滑落。
“啪嗒。”
苍梧听到了这样的动静。
好像是眼泪砸落,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不想、不想——
……
“呼……哈!”
苍梧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然不在战场上,而是回到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阴森的绿火静静燃烧,将他眼前的骨栏映得光怪陆离。
绝天魔宫,地牢。
在漫长的童年,他就在这片地底与手足们玩着血腥的游戏。
那时的他没有名字,像一团烂泥般在回廊与牢房之间游荡,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在血泊中睁开眼。
也是在这座地牢,他遇到了那个从天而降,彻底改变了他的特殊存在。
几年后,他主动接下了看守此处的差事,拿着令牌在这条走廊里来回巡视。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
“嘶……”
苍梧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动都动不得。
在他身后,四根刻满暗红阵纹的玄铁长钉穿透了他的琵琶骨与手腕,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这是绝天魔宫专门用于囚禁重犯的捆魔锁,它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的魔气,让他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被关在地牢里,还被捆魔锁锁住了?
自己刚才分明还在外面的战场上,在被夷为平地的山谷上——
苍梧怔怔地盯着那些锁链,完全理不出头绪。
“爷爷,你在吗?”
青年试探性地呼唤。
识海很快有了动静,苍家老祖的残魂慢吞吞凝聚。
“在呢,你小子总算是醒过来了。”
“唉,真是知魔知面不知心。”
他的语调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与感慨,啧了声。
“我活了这么久,阅人无数,还真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关键时候下手比谁都狠。”
那对深紫色的眸子写满了茫然。
“我、我做什么了?”
青年试图活动躯体,但他越动,捆魔锁就锁得越死,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爷爷,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刚刚在山谷前哭,觉得浑身上下都发冷,眼睛一睁一闭,就出现在牢房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
老祖有些迟疑地顿了顿,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装傻,等到认定苍梧的的确确不知道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发生什么了,还能发生什么。”
“你在战场上魔气暴走,把那个魔将,还有她手底下那十几号亲卫队,全都给杀了个干干净净。”
“!!”
苍梧呼吸一窒,整只魔僵住。
“什、什么?”
他声音发抖。
“我杀了他们?不可能的,我连怎么用魔气打架都不会,平时也控制不好力道,怎么可能把他们杀了……”
“怎么,难不成是我骗你的?不过你确实控制不好力道。”
老祖嗤笑一声,有些回味道。
“就在那个亲卫队长上前一步,警告你不要耽误搭建魔宫时,你小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然后,你全身的魔气猛然逆流,一下抓住了对方的脑袋。”
他讲的绘声绘色。
“你的手指抠进了他的天灵盖,指尖捅破颅骨,把里面的脑浆搅得稀巴烂,接着手臂一扯,就把他整条脊椎骨连着脑袋拔了出来。”
“不、不是的,我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装什么装。”
老祖呵呵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亲卫队见情况不妙,拔出魔器围攻你,把你捅的没有一块好肉。”
“但无论如何,【不朽】还是【不朽】,这根本就伤不到你。”
“然后嘛,你就轻而易举地把这几只魔全杀了,一只不剩,死法我就懒得细节补充了,你还挺有创意。”
“不过最惨的还是那个和你有旧交的魔将,她到死都没对你拔刀,死的时候都满脸不可置信,到后面还求你别动手……”
“真没想到啊,苍梧。”
“你小子平时哭哭啼啼连只虫子都不敢踩,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
老祖字字句句砸下,将苍梧砸得晕头转向,遍体鳞伤。
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让他抖个不停。
我杀了她。
那个把令牌丢给我,劝我别被邪修骗了的魔将,那个刚刚还在向他道谢的魔……
我只是想阻止战争,想去救那些底层的村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