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忘魂症已经在三座边城彻底铺开。
最先沦陷的是边城的老人，他们记不清自己年岁几何，叫不出老伴的名字，认不得家门口亲手栽种几十年的老树。而后蔓延到年轻后生，转头忘掉昨日谈妥的买卖，记不起村口定下的亲事。到最后，连孩童也没能幸免，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认不出娘亲的模样。
大半百姓的记忆被白雾一点点剥去，就连镇墟司分司的弟子，半数都模糊了驻守此地的缘由。
校场点卯，一声声呼喊依次落下。
“张三。”
“到。”
“李四。”
“到。”
“王五。”
四下寂然，无人应答。
“王五呢？” 校尉抬眼望向队列。
队伍里有人低声迟疑，“王五是谁？”
满场悄然安静。是啊，王五是谁，没有人想得起来。
校尉握着花名册，僵立许久，最后提笔在名字旁边缓缓圈出一个墨圈，像在名册上，划去一个早已亡故之人。
防线一日比一日松弛。城中告示一遍遍张贴，写着但凡记忆恍惚之人，速速前往医署诊治。可驻足看告示的百姓，盯着纸上的字看不多久，便慢慢忘了自己为何停下脚步，茫然转身离去。
医署弟子挨家叩门问询，语气恳切：“大娘，您还记得十年前边关那场大战吗？”
大娘笑着摆手，眉眼间满是松弛：“哪有什么大战，这十年一向太平，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念叨些没影的事。”
弟子站在门槛外，喉咙发堵，半晌之后，自己也忽然恍惚，说不清为何要专程来问这一句话。
街上巡逻的镇墟司弟子越来越少，不是人手折损，而是不少人走着走着，就遗忘了巡逻的职责。有人呆呆站在街心，眉头紧锁，反复回想，自己原本要去往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叫什么，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有老兵将长刀横在身前，一遍一遍默念自己的名字，生怕稍一松懈，连自己是谁都一并遗忘。
城门楼上，有人守足一整夜，等到天光破晓，却全然记不起，自己彻夜值守，究竟是在防备什么。
就在这一夜，两处隘口同时告破。
闯进来的并非力量强横的高阶墟兽，只是几头往日里守关弟子随手便能斩杀的低阶墟兽。防线之上，大半守兵早已迷失心神，忘记了哨位、忘记了换防、忘记了身为镇墟司弟子的使命。
墟兽毫无阻碍地穿过隘口，火光冲天而起，凄厉的哭喊隔着数十里都清晰可闻。
这道隘口本不该失守。哨楼之上，本该有四双眼睛轮流警戒，那一夜，却只剩一名老兵还牢牢记得自己的职责。他独自死战半宿，嗓子喊得嘶哑流血，始终等不到援兵。其余值守之人，或是忘了换防时辰，或是寻不到哨楼方位，更甚者，早已记不起自己是守关的兵。
老兵握着断折的长枪，站在漫天火光之中，看着几头墟兽慢悠悠从脚下踏入关内。他想要高声示警，到了嘴边，却想不起警示的口令。
烽火顺着边关一路向中原蔓延，各地分司接连收到急报，可奉命驰援的传令骑兵行至半路，骤然失神，勒住马缰站在岔路口，苦苦思索许久，始终想不起此行目的地，只能调转马头原路折返。
敞开的隘口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暗夜里不停淌血。等到残存清醒的弟子匆匆赶来，两座隘口早已失守。
这一夜边城死伤无数。侥幸活下来的百姓呆呆伫立在废墟之中，望着吞噬家园的大火，眼神空洞。
“这里是哪里？我的家呢？我娘…… 我娘是谁？”
墟兽的嘶吼还在城外回荡，他们却连恐惧的情绪都一并丢失。
镇墟司弟子冲进火海救人，抱出来的幸存者，大多已经分不清自我。有人怀里抱着啼哭的孩童，明明想要安抚，却想不起哄劝的法子，只能反复低声念叨别哭。念着念着，他自己也恍惚，记不清自己凭什么陪着这个孩子。
一名年轻弟子声音沙哑：“我们…… 我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
远在地脉深处的叶婉，尚且不知边关的惨状。地底没有昼夜之分，她忽然心口猛地一紧，同一时刻，怀中那团光重重一跳。她抬手按住心口，垂眸看向光晕。
“怎么了？”
光团没有回应，那一下跳动沉重又急促，像是隔着千里山河，一同感受到了那片土地上的剧痛。
加急的文书连夜送入祀都，辗转送到地脉。叶婉拆开火漆封口的急报，指尖一点点收紧。
“两处隘口，被几头低阶墟兽攻破。”
地脉之中静悄悄的，光晕依旧起伏跳动，只是不复前些日子的狂乱，像是内里的人，已经耗去太多力气。
叶婉静静凝视光团许久，缓缓起身。
“我去中枢议事堂。带上它。”
她口中的它，便是那团神魂之光。
特制的玉匣稳稳托住光团，柔和的光芒透过玉壁一跳一跳，恰似一颗跳动不息的心。她捧着玉匣走向地脉石门，门口立着一道身影，是书翁。
十年来，书翁每年都会来此地看一眼光团，从不多言。今日，他久久望着叶婉，缓缓轻叹一声。
“你可知道，神魂入识海，最怕什么？”
叶婉静静回望他。
“怕迷失在里面，找不到归途。” 书翁缓缓道，“更怕从识海走出来的人，不再是原本的你。”
叶婉没有后退，手臂抱紧怀中玉匣，语气平静坚定：“我知道。”
书翁不再劝阻，侧身让开道路，一如十年前，目送林宇奔赴战场那日。
走出地脉石门，清晨天光落下来，叶婉微微眯起双眼。整整十年，她第一次踏出这片幽暗的地脉。外头的风清冽新鲜，吹得衣袂猎猎翻飞。她低头看向匣中跳动的光，轻声开口。
“走吧。我带你看一看，我们拼死守护的人间。”
去往中枢议事堂的路上，沿途景象刺得她心头发沉。路边茶棚空无一人，成熟的稻禾倒伏田中无人收割，村口百姓坐在门槛上怔怔望天，望着望着，便忘了自己缘何抬眼。
她抱着玉匣稳步前行，脚步越来越快，强压下翻涌的酸涩，不敢停下。
议事堂之内，烛火彻夜未熄。案头铺开边关地形图，失守的两处隘口被朱笔反复圈画。
“分司弟子已经靠不住了，忘魂症连他们都没能放过，如今防线形同虚设。” 一名老统领狠狠捶打案几，“这仗没法打了，人都忘了坚守的意义，还怎么守？”
满堂一片死寂。
另一名老统领长叹一声：“十年光阴，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守错了？守到最后，反倒被世人当成一群疯子。这十年，到底值不值得？”
没有人作答，就连他们自己，心底都生出动摇。烛火轻轻晃动，无人伸手去挑灯芯。
苏雨桐起身，将一摞厚厚的手札推到案台中央。
“这是陈风十年以来记录的裂隙监测卷宗，诸位看一看。”
陈风上前，一页页翻开手札。千余个日夜，每一夜的动静都被细细记下，裂隙异动、阵纹松紧、光团明暗，尽数落笔。有些页面写满晦涩符文，有些页面只有寥寥短句：今夜无风、今夜有雨、今夜无话。
翻到其中一页，墨迹浅淡，落笔的字迹微微发颤。那一夜裂隙安稳，阵纹完好，他莫名心绪难平，深夜起身写下一句：雾，似有，似无。
彼时他只当作山间水汽，如今回头再看，那是白雾侵蚀的开端。
“裂隙闭合的那一日，白雾就已经开始向外渗溢，稀薄到连阵盘都捕捉不到。它悄悄积蓄整整十年，直到半年前骤然变浓，像是暗处的对手早早算好了时机，专挑此刻落下杀招。” 陈风声音低沉，“白雾不伤肉身，专蚀记忆与认知，先碾碎世人对墟劫的忌惮，再抹除镇墟司存在的意义，让我们的防线不攻自破。这手段，比帝级墟兽更为阴毒。”
“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 年轻统领拍案而起，“等到天下所有人都把我们遗忘，镇墟司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堂内议论四起，有人提议加固阵纹，有人提议迁徙边城百姓，有人想要重兵封堵裂隙。可所有办法，都治标不治本。裂隙可以封堵，人心之中漫开的白雾，无从阻挡。
苏雨桐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医署收治三百多名病患，所有安魂固本的方子我全都试过。汤药只能压制体内残存的墟气，可白雾伤人的根本，是神魂深处的记忆，药力抵达不了那里。”
她微微垂首，案上堆着数十张写废的药方。恍惚间，她想起十年前重伤的林宇，总笑着和她打趣，问能不能开一剂药，让他多做几天安稳的梦。如今她纵然备下万千灵药，却再也没办法给他这样一剂药。
“药我已经备好，可这一回，治病的人，不是我。”
堂内再度陷入沉寂。连苏雨桐都束手无策，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不到出路。
叶婉抱着玉匣立在议事堂门外，隔着门板，里面的争执、叹息、焦灼声声入耳。她低头看向匣中微光，轻声低语：“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守着的人间，已经乱成这样了。你还不醒吗？”
光团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回应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议事堂大门。烛火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满堂之人纷纷起身。
“叶姑娘，你怎么来了？”
叶婉没有应声，将玉匣稳稳放置在案上。匣盖掀开一角，跳动的光晕落在所有人眼底。
十年光阴，在座众人大多只在当年大战落幕之时见过这团金光。有人低声发问，迟疑不定。
“这是总祀官？”
叶婉轻轻点头。
有人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一直以为，总祀官早就不在了。这十年，我们竟是替一个亡人守着天下，原来他还在。”
沉寂之中，多了一丝微弱的盼头。
叶婉环视满堂心力交瘁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陈风与苏雨桐身上。
“我要入他的识海。”
一句话落下，满堂哗然。
“入识海？万万不可！”
“神魂游历识海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你会被困在里面！”
一名老统领眉头紧锁：“总祀官沉睡至今，连自己都无法醒来，又怎么能救我们？叶姑娘，你是不是太过执念了？”
话语尖锐，却也是众人心中所想。十年以来，这团光仅仅是一盏不灭的念想，谁也不觉得它能扭转眼下的死局。
叶婉没有动气，抬手轻轻掀开玉匣盖子，柔和的光芒缓缓流淌出来。
“他不是沉睡，他只是在等候。我苦修惧瞳十年，神魂之内的景象，我看得比谁都清楚。惧瞳可破万相，也能踏入他人识海。”
这些年她无数次以惧瞳向内探查，最初只看见一片混沌，后来慢慢看见一道蜷缩在光里的身影，疲惫而安静。从前她不敢惊扰，只远远观望，如今危机迫在眉睫，她必须进去。
“那片识海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除了我，没有人能进去。” 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十年前，是他从墟兽爪下救下我，我欠他一条命。如今，该轮到我来唤他醒来。”
“这十年，一直是他在替我们硬撑。现在，该我们替他撑一撑了。”
陈风望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清楚叶婉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谁都劝不动。良久，他哑声开口：“你要入识海，我来布阵。”
苏雨桐抬眸，眼底是坚定：“我来炼药，护魂、养神的丹药，尽数备好。”
叶婉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弧度：“好。给我三日。三日后，我入他识海。”
“三天。” 陈风转身向外走去，头也不回，“三日之内，我布下这世间最稳固的护魂大阵。”
苏雨桐紧随其后：“我去炼药，三日足够。”
众人静静看着二人离去，没有人再出言劝阻。眼下局面如同散沙，总得有人往前踏出一步。
叶婉垂眸看向玉匣之中跳动的光，指尖轻轻覆在冰凉的玉壁上，暖意透过玉层传过来，像极了从前他落在她身上的手掌。
她静静凝望许久，烛火一点点燃短，夜风掀起案头地图的边角。
“三天之后，我去找你。” 她轻声说，“记得给我留一盏灯，别让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说完，她抱起玉匣，转身走入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