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回家那天是礼拜天。
王婶子头天晚上接到医院电话,说老李闹着要出院,大夫劝不住,让家属来做做工作。王婶子挂了电话骂了一句“这个老倔驴”,第二天一早把阿黄的饭搁好,棉袄铺在藤椅上,出门的时候拍拍阿黄脑袋:“你在家等着,我去把你老李弄回来。他再不回来,你就该把房子拆了。”
阿黄从藤椅上抬起头,鼻子抽了抽,没动。
王婶子到医院的时候,老李正坐在病床上跟大夫掰扯。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背上留置针还没拔,说话底气不足但嘴硬得很:“我自个儿的病我自个儿清楚,搁医院里也是这么治,回家也是这么治,我回家治去。你们这床板太硬,我睡不着。”
大夫姓孙,四十来岁,跟老李磨了快半个钟头了,见王婶子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阿姨您劝劝他,他这情况出院有风险,肺功能太差,家里又没人——”
“有人。”老李打断他,“我家有狗。”
孙大夫噎了一下,扭头看王婶子。王婶子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口:“老李,你要回家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每天来医院做雾化,我推轮椅送你来。第二,药按时吃,我盯着你。第三——”王婶子竖起三根手指头,“你在家要是咳嗽加重了,喘不上气,得听我的,马上回医院。不许犟。”
老李想了想,点头:“行。”
孙大夫在旁边听着直摇头,但到底没再拦。开了出院单,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补了一句:“要是夜里出现呼吸困难,马上送急诊。别拖。”
王婶子推着轮椅把老李弄回了书脊巷。轮椅是从医院借的,旧得漆都掉了,推起来吱呀吱呀响。进巷子的时候卖豆腐的老刘正出摊,看见轮椅上坐着老李,愣了一下,紧跟着喊了一嗓子:“老李出院了!”这一嗓子喊出去,巷子里跟炸了锅似的——裁缝铺张阿姨扔下手里的针线跑出来,修鞋的老孙头从摊子后面绕出来,小胖子他妈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往下瞅。老李坐在轮椅上,瘦得脸上只剩一层皮,但看见街坊们围上来,还是咧着嘴挨个打招呼:“老刘你豆腐涨没涨价?”“张姐你孙子考大学走了没?”“老孙你那条瘸腿下雨还疼不疼?”
到了家门口,王婶子还没掏钥匙呢,门里头已经传出扒门板的声音——爪子挠在铁皮上,嘎吱嘎吱的,一下比一下急。王婶子把钥匙插进锁眼拧开,门刚推开一条缝,阿黄就从里头挤出来了。
它没扑。它冲到轮椅跟前,两个前爪搭在轮椅踏板上,鼻子凑到老李的膝盖上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贴上去,拿脑袋拱老李的腿——拱完左腿拱右腿,拱完了拿舌头舔老李的手背。舔了两下停下来,歪着脑袋看老李,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老李伸手摸它脑袋,手抖得厉害,摸了两下才摸准地方:“阿黄,瘦了。”
阿黄不管自己瘦不瘦,拿脑袋在老李手心里使劲蹭,蹭完了跳上轮椅踏板,拿前爪扒着老李的胳膊要往上爬。王婶子在旁边赶紧扶住:“别别别,他经不住你踩——你下来,让他进屋坐椅子上去。”
阿黄跳下来,但一步不离地跟着轮椅进了屋。王婶子把老李推进藤椅跟前,跟阿黄说:“让开,扶他上椅子。”阿黄往旁边挪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从轮椅上挪到藤椅上。老李的屁股一挨上藤椅座面,阿黄就跳上了旁边的凳子,拿鼻子凑到老李脸跟前,闻了又闻,最后把下巴搁在老李肩膀上,不动了。
老李靠在藤椅上,手搭在阿黄背上,慢慢捋着它的毛。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老李的呼吸声——粗,带着喘,跟拉风箱似的,但比在医院那会儿平稳了些。阿黄耳朵跟着老李的呼吸节奏一抖一抖的,老李吸一口气它耳朵竖一下,老李呼一口气它耳朵耷一下。
王婶子去灶台上烧水,顺带把屋里扫了一眼。她走之前搁在地上的狗粮碗舔得干干净净,藤椅跟前那条叶子铺的路还在地上排着,但叶子被阿黄重新摆过了——原来从椅子往门口排,现在从门口往椅子排,排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蜡笔画。王婶子拿脚拨了一下叶子,阿黄从老李肩膀上抬起头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王婶子赶紧把脚收回来:“不动不动,你留着。”
老李低头看见了地上那排叶子,弯腰想捡一片起来看看,弯到一半咳起来了。阿黄从凳子上跳下来,拿脑袋拱老李的胸口,拱得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王婶子端了杯热水过来,老李接过去喝了两口,咳劲压下去了,指着地上的叶子问:“这什么?”
“你问阿黄。”王婶子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你走了之后它天天出去叼叶子回来,搁在藤椅底下攒着。攒了两百多片了。前儿你打电话说不回来,它就把叶子从椅子往门口排,铺了条路。我估摸着意思是——你顺着叶子就能找着家。”
老李听了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那条叶子路。看了半天,把阿黄搂过来,拿脑门顶着它的脑门。阿黄不躲,拿鼻子蹭老李的鼻尖。
王婶子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个儿有点多余,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人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我去给你熬粥,稠的。阿黄也吃。”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半包烟我给老孙头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那件棉袄阿黄天天睡在上头,机油印子那块毛都磨秃了。”
老李听了咧嘴笑:“磨秃了再给它补一块。”
王婶子出去之后,屋里就剩老李和阿黄。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阿黄趴在他脚边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阿黄,我跟你说个事。”
阿黄抬起头。
“我这次回来,可能待不长了。”老李的手搁在阿黄脑袋上,拇指慢慢揉着它耳朵后头那块软毛,“大夫说我这个肺啊,跟破风箱似的,修不好了。你王婶子跟大夫商量的时候我听见了,大夫说我这情况,运气好能撑到开春,运气不好就年前年后的事。”
阿黄拿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头。
“我走了之后,你跟着王婶子过。她家你熟,她家那口子虽然话不多,但人厚道,不会亏待你。她家那个小孙子你也认识,天天给你塞火腿肠那个——你跟了他,火腿肠管够。”老李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嗓子眼里有点堵,“就是我那藤椅带不走,你以后想我了就趴藤椅上,那上头的味儿能留一阵子。棉袄给你铺着,别嫌脏,我穿了七八年了,上头全是我身上的味儿,你闻着那味儿睡觉踏实。”
阿黄忽然站起来,拿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整个身子贴上去,脑袋拱进老李怀里。老李搂着它,下巴搁在它头顶上,不说话了。一人一狗就这么靠了半天,直到王婶子端着粥推门进来。
“老李,喝粥。”
老李松开阿黄,接过粥碗。阿黄跳回凳子上,看老李喝粥。老李喝了半碗,把碗搁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勺粥底——最稠的那部分,带肉末的——搁在阿黄嘴边。阿黄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老李就这么一勺一勺喂,喂了小半碗,阿黄不张嘴了,拿鼻子把勺子往老李那边拱,意思是“你吃”。老李把勺子塞回它嘴边:“我吃饱了。你吃。”
王婶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老李,你那天在信里写的——八百块钱,我拿了。狗粮也买了。你甭操心这些。我就问你一句话——要是真有那天,你让不让阿黄去送你?”
老李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碗搁下来,看着王婶子:“送什么送。它不懂。它看我让车拉走了,还以为我一会儿就回来呢。它就在家等着就行了。”
“你忍心?”
“不忍心。”老李低下头,拿拇指搓着碗沿,“不忍心也没法子。我要是让它去送我,它看见我那副样子,往后更过不去。就让它在家里等着——等着等着,哪天等不着了,它也慢慢就不等了。”
王婶子把碗收走,在灶台上洗碗的时候背对着老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临了临了还想着狗心里难受不难受。”
老李没接话,靠在藤椅上打起了盹。阿黄从凳子上跳下来,趴在老李脚边上,把脑袋搁在拖鞋上,也跟着闭上了眼。
那天下午小胖子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摘就跑下来了,扒着门缝往里瞅。阿黄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晃了两下。小胖子推门进来,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睡觉,压低声音问阿黄:“老李回来了?”
阿黄拿鼻子指了指藤椅。小胖子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省下来的火腿肠,悄悄搁在阿黄嘴边。阿黄叼起来搁在藤椅底下那堆东西上头,又趴回去。
小胖子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在藤椅上打呼噜,声音粗粗的,阿黄趴在他脚边上,尾巴搭在老李的鞋面上,一人一狗睡得踏踏实实。
晚上王婶子来送饭的时候,老李醒了,吃了半碗粥,又咳了一阵。王婶子给他拍背,阿黄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拿脑袋拱王婶子的手,意思是“你轻点拍”。王婶子给它拱得没法,换了个姿势拿手掌慢慢顺老李的背,阿黄才安静下来。
老李喘匀了气,靠在藤椅上,忽然跟王婶子说:“你明天帮我把那个轮椅还了吧。”
“还轮椅?那你出门怎么办?”
“我不出门了。”老李摸着阿黄的脑袋,“我在家待着,有它陪着就行。每天你来帮我买点菜搁门口,我自己做。做不动了你帮我做。雾化我也不去医院做了,走不动了,来回折腾半条命。”
王婶子张嘴要说什么,老李摆摆手:“你听我说完。孙大夫开的药我按时吃。你每天来瞅我一眼,我要是真不行了,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王婶子站了半天,最后把碗筷收走,临出门的时候撂下一句:“我先应着你。你要是敢半夜偷偷走了不吭声,我追到那边也得骂你一顿。”
老李笑了,笑得咳了两声:“行。到时候你骂,我听着。”
王婶子走了之后,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上,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头巷子里传来小胖子他妈喊他写作业的声音,卖豆腐的老刘收摊推车经过的吱呀声,还有远处护城河那边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放的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声音开得老大,能听见“话说那秦叔宝——”
老李听着这些声音,手搁在阿黄背上,轻轻捋着。阿黄尾巴尖搭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晃着。
那天晚上老李睡在床上,阿黄睡在床边的藤椅上。半夜老李咳了一回,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拿前爪搭在床沿上,看老李咳完了喘匀了又睡过去,才跳回藤椅上趴着。趴下去之前它把老李那件棉袄从椅子上叼到床上,搁在老李脚边上。老李在梦里拿脚蹬了蹬,蹬着棉袄了,不蹬了。
后半夜巷子里安静了,偶尔有野猫从墙头上窜过去,踩掉一块碎瓦,哗啦一声。阿黄耳朵竖起来听了一耳朵,又耷拉下去了。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藤椅上,照在阿黄身上,照在床上老李伸出来的那只手上。老李的手搁在床沿外头,手指头微微蜷着,阿黄从藤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拿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头。老李没醒,但手指头动了动,勾了一下,像是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