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海永夜没有风,可三路分流浊潮来回游走、分合不定,翻涌的黑浊搅动虚空,生出一股滞重沉闷的暗流,裹挟着死浊独有的枯寂寒意,在十二条主引浊链之间缓缓流转。
自定下狙杀一脉浊主本源的计策之后,所有人都压下心神,不再被浊主变幻不定的袭扰牵着节奏疲于奔命。
岑越带着增援十二名修士,依旧分守各处链根锚点。丙七号链根方才险些被云形浊流突破,此刻这里额外增派一组修士,衡晶不间断输出衡光,加固外层衡纹屏障,细密的衡丝如同蛛网,缠绕包裹住链基,但凡有细碎浊丝靠近,便会被无声消融。其余几处链根点位也同步巡检补纹,把所有薄弱之处一一补齐,筑牢底盘,为即将到来的突袭兜底。掌衡灵髓修士将玄枢的衡能输出预留出一大截爆发余量,不再将衡能尽数填进正面护罩,留待突袭瞬间供给聚能副脉。
苏清遥指尖悬在阵图光影之上,持续追踪三路浊流本源印记的距离变化,时时刻刻判别它们彼此之间的呼应链路。云形浊主的本源藏在弥散灰霭之内,素来擅长借浊雾遮蔽形迹、隐匿气息,是三者之中最善游走、防护相对单薄的一脉,也是他们选定的目标。但它和蟒形、人形浊主之间,始终有一缕无形浊丝相连,如同传讯纽带,一旦云形浊主遭遇重创,另外两头浊主立刻便能感知,极速驰援包夹。
墨渊寻了一处短暂安稳的间隙,盘坐于石台内侧。衡道流光顺着基座纹路缓缓流淌,源源不断汇入他的经脉,冲刷里面淤积的浊蚀淤气。方才连续两轮奔袭出战,旧伤反复撕裂,经脉之中浊寒盘踞,每一次运转力量,都像是钝刀在骨肉之间碾磨。他没有追求痊愈,只是凝神敛息,把散乱的道基稳住,将一身力量凝作一股,收敛外放的涤浊道韵,静待出击讯号。战戈横搁膝前,戈身银纹明暗不定,静静蓄势。
林修的神识铺开,化作一张无边无际的感知大网,沉在浊海底层暗流之中,不主动扰动浊流,只默默观察三头浊主的进退节奏,等候那个三路浊流彻底拉开距离、彼此驰援通路被衡涡阻隔的转瞬窗口。
正面,人形浊主驱动的厚重主潮依旧一下下撞击衡道光幕。轰隆震响连绵不绝,光幕向内凹陷,银辉不断震荡,蚀痕层层绽开,又被源源不断的衡能补上。它不求瞬间破防,只是以持续的重压牢牢牵制住基座护罩的基础衡能,将众人的注意力持续往正面吸引,为另外两路浊流的游走袭扰打掩护。
左侧蟒形浊流在墨渊方才一击之后,本源震颤未消,浊丝的流转速度慢了几分。万千浊丝在虚空之中蜿蜒游走,时而试探着向着链根靠近,时而又骤然收拢,做出要和正面人形主潮合流的姿态,不断虚晃,引诱防线调动衡能拦截,白白消耗储备。
右侧的云形浊流依旧化作广袤无边的灰霭,漫散在链根区域上空。细碎浊念藏在霭层之内,丝丝缕缕渗透值守修士的心防,一点点消磨道念耐力。它并不急着强攻锚点,只是缓缓铺展、扩散,一点点蚕食衡纹屏障的边缘,以最省力的方式持续消耗防线心力,等待其余两路制造破绽,再寻机一鼓作气撕开缺口。
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虚虚实实之间,机会终于悄然来临。
蟒形浊主似乎忌惮方才墨渊那一记重创,又被人形主潮的讯号牵引,忽然调转浊流方向,向着正面主潮侧翼靠拢,打算重新依附主潮合力施压。它这一动,直接拉开了和右侧云形浊流之间的距离。云形浊主感知到蟒形浊流远去,误以为这又是一次常规的分兵牵制,没有立刻跟上,依旧停留在右侧空域,继续以浊霭消磨链根屏障。
一瞬之间,三路浊流的排布出现空隙:蟒形浊流奔赴正面,与人形主潮逐步汇合;云形浊主单独滞留在右侧远位,和另外两脉之间相隔一大片虚空,那一段虚空恰好是主链衡流可以干涉、布设阻滞涡旋的范围。
“时机到!” 林修的声音,骤然在心神链路之中响起,清晰而沉稳,“蟒浊向正面靠拢,云浊落单,二者的呼应链路暴露。苏清遥,即刻起衡涡,斩断它们之间的浊丝传讯通道,隔绝驰援路径;岑越,全员死守所有链根,无论正面压力如何暴涨,不得抽调人手支援右侧;墨渊,随我突进,直击云形本源!”
“收到!”
苏清遥印诀飞速起落,沉寂待命的副脉衡能轰然催动,两道巨大的回旋衡涡在云形浊流与正面两路浊流之间成型。银白衡流高速旋卷,狠狠撞在二者相连的那一缕传讯浊丝之上。
滋滋 ——
维系两脉呼应的浊丝被衡涡撕扯、消融,原本通畅的讯息链路直接中断。云形浊主一时间无法第一时间收到另外两头浊主的即时讯号,只能依靠自身感知,察觉危机降临的刹那,才惊觉前路已经被衡涡封死,驰援通路被硬生生截断。
漫天灰霭猛地剧烈翻涌!
原本慢悠悠铺散的浊霭骤然向内收拢,化作一团浓稠漆黑的浊团,云形浊主的本源在浊团核心躁动起来,想要立刻后撤、或是强行冲破衡涡去和另外两脉汇合。
“晚了。”
林修身形一动,踏破虚空,率先冲入右侧灰霭之中。神识化作锐利锁链,穿透层层叠叠的浊雾,死死扣住浊团最深处那一团飘忽、朦胧的本源印记。灰霭之内亿万浊念疯狂袭来,绝望、涣散、沉沦的意念蜂拥冲撞他的识海,林修道心凝定,心神不动,同心心防牢牢护住自身,不被虚妄杂念侵扰。
紧随其后,墨渊纵身跟上,战戈高举,一身凝敛许久的涤浊之力毫无保留尽数释放。戈身银光大盛,涤浊道韵浩荡铺开,凡是靠近戈刃的浊霭,都如同冰雪遇烈火,飞速消融溃散,硬生生在厚重灰霭之中开辟出一条向前突进的通道。
云形浊主慌了。
它最擅长的便是弥散虚化,以浊霭四散分流规避重击,可此刻被衡涡锁死退路,本源又被林修神识死死锁定,无处遁逃。漫天浊霭向外炸开,化作无数股细碎浊雾,向着四面八方逃逸,想要拆分本源、化整为零,躲开这致命一击。
“不要被它的虚化迷惑,本源根基不散,再怎么拆分霭雾都无用。” 林修神识锁死核心不放,“苏清遥,聚能锐光,锁定我标记的本源基点!”
石台之上,苏清遥指尖一压,蛰伏的聚能副脉轰然迸发,一束凝练到极致的银白锐光刺破浊海黑暗,跨越遥远虚空,顺着林修锁定的轨迹,穿透四散飘飞的灰霭,精准轰击在云形浊主的本源根基之上!
银光炸裂的一刻,云团深处发出一声无声、凄厉的浊魂哀鸣。
本源根基被锐光凿穿,浑浊的本源之力剧烈震荡、崩解。原本四散飘飞的灰霭失去根基牵引,大片大片的浊雾失去活性,在衡道之光下缓缓消融,化作零散死寂的浊粒,悬浮在虚空之中。
墨渊抓住这个契机,纵身突进至浊团核心,战戈携万钧之力,自上而下重重劈落!
轰!
戈刃狠狠劈在已经受损的本源基点上。涤浊道韵顺着伤口向内疯狂侵蚀,瓦解云形浊主本源之中的浊力脉络。那一团支撑整片浊霭的核心本源,直接被这一击劈出巨大裂痕,本源脉络寸寸断裂,源源不断向外泄出溃散的浊力。
云形浊主再无之前从容游走、扰人心神的威势,残存的本源剧烈震颤,再也维持不住庞大浊霭形态,大量浊雾失去依托,迅速消散。它想要收拢残存本源,拼死突围,可衡涡依旧横亘在归途之上,林修神识锁链死死缠绕,不断消磨它残存力量。
就在云形浊主本源濒临崩碎的这一刻,正面方向骤然传来狂暴的浊潮轰鸣!
蟒形浊主刚刚和人形浊主完成汇合,终于察觉到右侧同伴遭遇重创。二者不顾正在冲击正面护罩的节奏被打乱,骤然分出两股强劲浊流,绕过衡涡边缘,从衡涡两侧的空隙,全速朝着右侧空域驰援而来。蟒丝狂舞,浊浪奔涌,裹挟着滔天怒意,要救下云形浊主,绞杀正在突袭的林修与墨渊。
“它们来了!” 林修抬眼望向奔袭而来的两道浊流,沉声开口,“墨渊,抓紧最后一刻,彻底击碎它的本源根基,我们没有多余时间缠斗!”
墨渊咬紧牙关,经脉旧伤在连续爆发之下再度剧痛,胸口血气翻涌,一口腥甜卡在喉间,被他强行压下。他不再保留余力,战戈连续挥出,一重又一重涤浊波纹持续轰击云形浊主开裂的本源。
咔嚓 ——
本源核心的裂痕持续蔓延,终于彻底崩断。
支撑云形浊主的本源脉络轰然碎裂,那一股贯穿整片浊海、擅长化霭扰神的浊主本源,被硬生生折损。残存的零星浊力四散逃逸,化作一缕缕微弱、无序的灰雾,再也无法重新凝聚成型,不复之前的威胁。
一脉浊主,就此重创溃散。
可驰援的蟒形、人形两股浊流已经近在咫尺,狂暴的浊力扑面而来,黑色浊浪裹挟万千浊丝,一左一右包抄过来,要将林修与墨渊困在这片空域之内围杀。
“速退!” 林修神识铺开,在身后开辟一条临时回撤通道。
二人不再恋战,转身沿着通道飞速向石台护罩方向回撤。身后浊流狂追不舍,蟒丝如同长鞭,不断抽打二人身后的虚空,浊浪碾压,所过之处虚空震颤。
苏清遥在石台之上立刻调动主链衡流,在他们回撤的路径上布设多层阻滞屏障,一道道银纹横亘,稍稍拖慢追兵的速度。岑越与一众修士全力稳住正面护罩,可少了制衡,人形浊主分出力量驰援之后,留在正面的浊潮攻势依旧暴涨,光幕震颤得愈发剧烈,多处点位蚀痕快速蔓延,值守修士不得不把更多衡晶之力注入屏障,灵髓消耗速度再次飙升。
林修和墨渊穿过层层阻滞屏障,身形一闪,落回衡纹护罩之内。墨渊落地的瞬间,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闷哼一声,一丝暗红自唇角溢出,战甲之上遍布新鲜浊蚀痕迹,经脉里淤积的浊寒之气翻涌不休。
“墨道友!” 苏清遥连忙引一股温润衡流渡入他体内,暂缓伤势恶化。
墨渊抬手示意无碍,抬手抹去唇角血痕,目光望向右侧空域。那里曾经漫无边际的云霭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零散无力的浊雾漂浮,原本属于云形浊主的本源光点,在阵图光影之上黯淡下去,几乎快要彻底熄灭。
“成了,云形一脉被我们重创,本源崩碎,短时间之内无法再战,再也不能参与协同攻势。” 监测修士紧盯阵图,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振奋,随即迅速沉下语气,“但是蟒形与人形两脉浊主已经汇合,正在右侧空域收拢溃散的云霭残浊,它们暴怒了!”
失去云形浊主,三位一体的根基已经残缺。
剩下蟒形、人形两脉浊主本源相连,浊潮的战法也随之彻底改变。它们再也无法复刻当初三层嵌套、霭、丝、浪同步联动的完美攻势,少了浊霭遮蔽神识、侵蚀心神的一环,它们的偷袭、牵制手段直接折损大半。可残存两脉积蓄的浊力依旧雄厚,而且同伴被重创的怒火,让浊潮之中的戾气暴涨,攻势变得狂暴而直接,不再讲究迂回诡变,偏向悍然硬冲。
阵图之上,两道巨大暗沉光点缓缓靠拢,彼此本源交融,重新整合浊流。它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收拢云形浊主溃散后飘溢出来的残存浊粒,吞纳入自身浊库,弥补方才驰援、损耗掉的存量。
“少了一脉,优势在我们这边,但不能大意。” 林修静静望着阵图上汇合的两道浊光,缓缓开口,“云形浊主溃散,它们失去心神袭扰的手段,遮蔽能力大打折扣,我们锁定它们本源节点会容易许多。可蟒形浊丝灵动刁钻,人形浊浪厚重绵长,两脉合一硬冲,冲击力依旧恐怖。它们接下来,大概率会放弃多路分袭链根的诡策,集中全部力量,持续强攻正面护罩,想要以蛮力冲破防线。”
苏清遥点头,快速重新调配大阵衡脉:“我重新调整聚能副脉的锁定逻辑,不再需要穿透厚重浊霭遮蔽,只要它们本源显露,锐光便可以直扑交汇节点。岑越,让各组修士继续盯紧链根,提防它们在强攻正面的同时,分出少量浊丝偷袭;灵髓储备优先供给护罩与聚能副脉,做好迎接狂暴强攻的准备。”
岑越应声,迅速把指令传递给所有值守修士。
浊海之中,飘散的云霭残雾慢慢被蟒、人两脉浊流吞噬吸纳。黑暗的浊潮在右侧空域缓缓凝聚成型,黑色浪涛翻涌,万千浊丝在浪涛表面游走舞动,一股蛮横、狂暴的压迫感,隔着遥远虚空,朝着衡纹石台碾压而来。
三位一体,折去其一。
战局天平已经向基座防线倾斜,可残存两脉浊主的复仇强攻,已经在酝酿之中。
永夜浊海,硝烟未歇,新一轮更加狂暴的正面猛攻,正在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