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海永夜没有晨昏更替，唯有虚空暗流恒久奔淌，裹挟着微末浊粒在无边黑暗里漂移。那些浊粒经年累月附着在古旧衡纹、岩礁缝隙之上，慢慢渗透，一点点消解先民遗留的秩序气息，将曾经清朗的航路，浸染成处处藏着杀机的迷域。
裴晏一行人自瑶光哨站折返、休整妥当之后，衡峰中枢按既定节奏，敲定第四支星核探查小队的行程。有了前三支小队的经验，苏清遥再度优化隐衡舟的甄别阵与讯号消融禁制，对随行修士的配比也做了调整，防范浊流层出不穷的手段。
第四队领队唤作沈砚，乃是阵纹一道的老手，常年配合虚空勘测队伍，擅长就地布设阻滞、分流禁制，遇到突发伏局之时，能够快速拉开缓冲空间。同行两名测绘修士，负责坐标校准、衡息频谱留存；一名专精虚空遁匿的修士，以备危急时刻分路突围；另有两名涤浊修士，一名是此前在玄玑星核一战之中稳住心神、斩断惑念引线的陆荞，另一名是方才从道坛结业、根基扎实的男修，名唤沈朔。二人皆是通过墨渊第一层考核，识海壁垒稳固，可分辨先民衡纹引线与浊印，能斩断主干浊丝、抵挡附着其上的惑念侵扰。
出发之前，林修、苏清遥在中枢大殿召见全队。
光幕铺开整条衡墟航路，青枢、玄玑、瑶光三处标记清晰，淡青色星核光点旁密密麻麻备注着浊印网络、伏击点位、哨站遗存的情报，第四枚星核 —— 灵枢衡息星核，孤零零悬在更深一层的浊海空域里。
“古卷残文记载，灵枢星核，是先民傀儡戍卫体系的枢纽节点。” 林修指尖落在那枚光点之上，声音沉缓，“先民当年在此炼制守衡傀儡，驻守空域，辅助哨站警戒浊潮。万古岁月流逝，傀儡本体是否尚存，是否被浊意侵染驯化，无从判定。前三处星核，或是浊巢埋伏，或是哨站封存，灵枢的凶险，和之前都不一样。浊巢是浊流自行孕育的杀机，傀儡，却是先民亲手铸就、如今有可能调转矛头对准我们的兵器。”
苏清遥在一旁调出甄别阵的符文图谱，继续叮嘱：“舟上衡息甄别阵已经调校到最优，先民傀儡的本源根基是衡道晶石，即便被浊蚀浸染，底层衡纹不会彻底消失，甄别阵可以区分它和原生浊体。切记，不可一上来便全力摧毁。若是傀儡尚有一丝先民本源残存，强行击碎，极有可能触发灵枢星核配套的连锁警戒禁制，惊动整片空域的浊印网络。优先以涤浊道韵剥离附着在傀儡身上的浊印引线，能唤醒残存本念、令其停手最好；若是浊意已经彻底占据傀儡内核，再寻机压制、绕行脱离。”
陆荞垂首应道：“我与沈朔会仔细分辨气息，不会误判先民本源衡纹。”
“此行底线依旧不变。” 林修目光扫过众人，“优先采集星核脉动、坐标、空域浊势数据。一旦傀儡成群合围，或是侦测到大型浊巢胚基潜藏，不必缠斗，启动掩蔽阵，借暗流缝隙撤离，保全小队为先。”
沈砚躬身领命：“我等谨记。”
众人辞别中枢，登上改制完毕的隐衡舟。舟身缓缓驶出衡峰码头，穿过层层衡道屏障，刺破诸天与浊海相隔的隔膜，一头扎进浓稠无边的浊海黑暗之中。
隐衡舟敛息纹路全数流转，将舟体衡息压至微不可察，侦测阵盘一圈圈淡银色波纹向外铺展，缓慢摸排前路空域。越靠近灵枢星核的预估方位，周遭浊雾的质感渐渐发生变化。此前遇到的浊雾大多松散，随暗流游走，此处的浊幔却凝滞厚重，像是凝固的灰纱，横亘在虚空之中，暗流穿过之时，都被拖慢流速。
“领队，浊印密度持续抬升。” 沈朔盯着侦测光幕，低声汇报，“和玄玑那种向内收拢的伏击网不同，这里的浊印以星核为中心，呈环形层层向外辐射，无数细引线交错缠绕，像是一张束缚牢笼。”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放慢航速，贴着左侧巨型岩礁群的阴影前进。岩礁是上古衡星残骸，残存衡息可以掩盖我们的踪迹，同时帮我们隔开一部分浊印的感知。所有人盯紧甄别阵，但凡侦测到带有底层衡纹的目标，立刻示警，那便是守衡傀儡。”
隐衡舟贴着连绵起伏的虚空岩礁缝隙缓缓滑行，一路小心避开横穿空域的主干浊印。陆荞掌心蓄起莹白涤浊道韵，道韵缓缓散开，化作无形的感知触手，游走在舟身周遭，细细分辨每一缕飘来的气息，区分浊惑杂念与先民衡序本源。
航行将近六个时辰，测绘修士忽然低声惊呼：“捕捉到灵枢星核的衡息波动！距离目标还有三十七里，频谱和古卷记载吻合，星核完好！”
光幕迅速放大前方空域。
厚重灰幔包裹之中，一点柔和的淡青光晕静静悬浮，正是灵枢衡息星核。星核外围，同样环绕先民首重警戒环纹，环纹缓慢循环流转，和前三枚星核的禁制同源。而在星核周遭十余里范围之内，数十道沉默矗立的轮廓，静静悬浮在虚空浊雾之间。
那便是先民留下的守衡傀儡。
傀儡以大块衡息晶岩铸造，身形约莫两丈高下，躯体之上刻满连绵繁复的守衡衡纹，原本是先民用来引动衡力、阻拦浊潮的战具。万古浊蚀之下，傀儡表层晶岩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浊垢壳，不少纹路缝隙之中，缠绕着细密的灰色浊印引线，引线扎根傀儡晶核深处，将域外浊意源源不断送入傀儡内核。
它们没有自主神智，此刻只是浊印操控之下的兵器，静静伫立，如同黑暗之中沉默的哨兵，所有感知牢牢锁定通往星核的空域。
“一共四十二尊守衡傀儡，全部被浊印接驳驯化了。” 阵遁修士放大扫描图景，神色凝重，“浊印如同枷锁，串起所有傀儡，统一调度。只要我们踏入它们的警戒范围，便会一同合围。”
沈砚凝神思索片刻，快速定下方案：“测绘修士留守舟内，持续采集星核数据、记录傀儡排布阵型；阵遁修士稳住舟身掩蔽大阵，随时准备开辟遁走通道；陆荞、沈朔随我出舟。我们不硬闯，先在外围尝试斩断傀儡身上的浊印引线，看看能不能剥离浊意束缚，唤醒它们底层的守衡本念。若是傀儡依旧受控围攻，我们便不再尝试，立刻撤回舟中撤离。”
三人应声，周身裹上一层薄而凝练的衡光护罩，身形悄无声息离开隐衡舟，借着浊幔的遮挡，缓缓靠近最外侧一尊傀儡。
这尊傀儡静静悬浮，晶岩头颅空洞无目，躯体衡纹原本流转的清光，被浊垢掩盖，唯有扎根在后背晶核处的浊印引线，泛着暗淡灰芒。陆荞缓步上前，涤浊道韵化作纤细银锋，小心翼翼避开傀儡本体的先民衡纹，精准斩向那根连接晶核的浊印引线。
银芒掠过，灰线应声断裂。
引线崩断的一瞬，傀儡躯体猛地一颤，表层流转的浊意光泽黯淡几分，躯体之上沉寂万古的先民守衡纹，微微亮起一丝极淡的青光。空洞的头颅微微转向外侧，没有立刻发起攻击，似乎内核深处，残存的先民指令正在和浊意争夺控制权。
“有用！它还有残存本念！” 沈朔心中一喜，准备继续斩断其余依附在傀儡身上的细浊丝。
可就在此时，远处星核方向，一根粗壮的主干浊印骤然亮起。其余四十一尊傀儡同时震颤，身上缠绕的浊印同步激活，灰芒暴涨。刚刚被斩断引线的这一尊傀儡，晶核之内，又有新的浊丝凭空滋生，飞快接驳上去，浊意重新压过那一缕先民青光。傀儡手臂抬起，由衡晶凝成的巨掌裹挟厚重浊风，朝着陆荞狠狠拍落。
“浊流可以远程续接浊印！” 沈砚见状，迅速铺开阵纹，一层锁滞衡网横挡在陆荞身前，硬生生接住这一击，虚空之中荡开一圈浑浊的冲击波，“单断单尊傀儡的引线没用，主干浊印不除，它会不断生出新的浊丝重新绑定！”
陆荞借力向后飘退，银锋再起，接连斩断另外两尊外围傀儡身上的浊印。情形和第一尊一模一样，短暂清醒一瞬之后，主干浊印输送过来的浊意便再次接管傀儡，重新合围上来。
数十尊傀儡缓缓转动身躯，晶岩关节摩擦，发出沉闷粗哑的隆隆声响，围成半弧形，向着三人合围逼近。傀儡出手不带活物的情绪，动作整齐划一，衡晶巨掌、凝出的衡光长矛轮番攻来，力量厚重沉猛，是先民当年为抵御浊潮淬炼的杀招，此刻全部对准了同为衡道一脉的修士。
“不能久拖！” 沈砚一边催动禁制分流傀儡攻势，一边高声开口，“我们的目的只是核验星核，不是肃清整片傀儡戍卫阵。陆荞、沈朔，集中力量，斩断通往傀儡集群的三条主干浊印，撕开一道缺口，靠近星核完成最后的数据补录，随即撤退！”
二人应声，涤浊道韵锋芒尽数舒展，两道清亮银芒穿梭在傀儡之间，精准追逐那三条串联大半傀儡集群的主干灰线。银芒反复起落，粗长的主干浊印接连崩断。大片傀儡瞬间失去统一调度，阵型混乱，彼此冲撞，攻势散乱下来。
趁着这片刻空隙，沈砚借着阵纹掩护，冲到星核警戒环纹外侧，快速抛出测绘玉盘。玉盘悬在半空，无数细密衡纹散开，疯狂采集灵枢星核的脉动频率、警戒禁制参数、空域暗流节律。
数据飞速涌入玉简。
可主干浊印断裂之后，远处更深的浊雾之中，又有新生的浊丝汇聚，重新编织主干引线。域外潜藏的浊意源源不断调动浊力，修补这片束缚傀儡的罗网。
“数据采集完毕！快撤！” 沈砚收回玉盘，高声示警。
三人不再恋战，借着傀儡阵型混乱的空隙，转身飞速退回隐衡舟之内。
“全员就位，掩蔽阵全开，沿预定暗流通道撤离！”
隐衡舟调转航向，舟身银纹一闪，化作一道淡影，顺着浊雾缝隙向外疾驰。身后，傀儡集群在新生浊印的调度之下，重新列阵，沉默伫立在星核周遭，继续充当浊流的戍卫哨兵，静静等候下一个闯入空域的来客。
隐衡舟一路冲破层层浊幔，避开沿途零散浊团，穿过衡道隔膜，平安返回衡峰。沈砚一行人立刻奔赴考据阁，将灵枢星核的测绘数据、守衡傀儡被浊印驯化的情报、傀儡阵的运作模式，完整呈交给林修与苏清遥。
光幕之上，四十二尊傀儡悬浮环绕星核的图景铺开，晏和望着拓印下来的傀儡衡纹，缓缓叹息：“先民炼制守衡傀儡，本意是护持航路、守望星核，万万没有想到万古之后，反倒被浊印化作阻拦我们的壁垒。浊意最阴毒之处，便是掠夺先民遗留的衡道造物，调转它们原本的使命。”
苏清遥指尖轻点光幕上主干浊印反复重生的记录，神色冷静：“灵枢这一关，给我们提了新的难题。往后星核节点，除了浊巢胚基、浊潮伏击，还要提防先民遗留的器物、傀儡、禁制被浊流征用。甄别、剥离浊印的压力，会越来越重。”
林修微微颔首：“情报归档。灵枢星核核验完成，航路图再添一处标记。第四队先行休整，第五支探查小队的筹备延后几日，先等道坛本心试炼的结果，敲定古城探队人选。”
而此刻衡峰南侧，涤浊道坛后方的衡息静室，七日本心试炼，已经走到尾声。
一十六名候选弟子，各自独立待在隔绝外界的静室之中，幻境早已铺开。幻境之内的浊惑，并非狂暴的攻伐杀机，而是精准捕捉每个人心底深藏的执念、遗憾、贪念、焦躁。有人看见自己渴望修成大道、一步登临顶峰的幻象；有人看见逝去亲友，声声低语劝他放下赴古城的执念；有人被无边疲惫包裹，耳边不断响起声音，诉说前路皆是死局，不如留在衡峰安稳修行。
幻境之外，墨渊与岑越守在静室之外的主阵台，光幕上可以看见每一间静室内部衡息的起伏变化。衡息平稳、涤浊道韵始终澄澈银白，代表修士本心稳固；若是道韵灰蒙紊乱、衡息剧烈震荡，便是心神被浊惑牵动，濒临失守。
前几日，已有四名弟子主动捏碎玉简内的停试符文，退出试炼。不是怯懦，而是在幻境之中看清，自己心底尚有难以平复的妄念，此刻踏入古城，只会沦为浊意的突破口。他们走出静室，神色平静，向墨渊行礼，自愿回归道坛，继续打磨心性。
到第七日破晓，静室的禁制依次缓缓解除。
剩下十二名弟子，依次走出静室。有人面色略显苍白，神魂消耗巨大，但是眼底清明，掌心的涤浊道韵依旧干净透亮；也有人虽历经重重惑念拉扯，气息稍稍虚浮，却守住了衡序边界，没有被幻境之中的妄念裹挟。
墨渊目光缓缓扫过十二人，一一探查他们识海深处的根基。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落在众人耳中：
“一十六人参试，四人自知本心未稳，主动退出，心性坦荡，值得赞许。余下十二人，熬过七日浊惑幻境，道韵未溃，识海未崩，有资格成为衡道古城探队的成员。但你们要记住，幻境终究是我以衡纹拟造的考验，古城地底道根周遭的浊惑，远比幻境真实、狂暴、绵长。那里的浊意，浸染万古，直接扎根在先民道根周边，没有大阵可以随时终止试炼，一旦心神失守，便是神魂沉沦，再无回转余地。”
十二名弟子齐齐躬身，声音整齐沉稳：“我等知晓凶险，心意不改。”
岑越上前，递过名册：“接下来三日，集中集训。内容分为古城地形推演、浊印快速剥离、多人配合断印阵型、遇险突围之法。同时，古城外围的轻装侦查小队已经出发，悄悄绕远路，避开星核主航路，潜行靠近衡道古城，测绘外围浊印网络、浊巢分布，等他们带回情报，我们再敲定入古城的时机。”
墨渊颔首，目光望向浊海隔膜的方向：“灵枢星核的傀儡，已经给我们示警。浊流懂得征用先民衡道造物，衡道古城是先民道根所在，城中留存的禁制、机关、古战傀儡，只多不少。侦查小队的任务，重中之重，便是探查古城之内，有没有和灵枢一样、被浊印驯化的先民守御之物。”
消息同步送到中枢，林修与苏清遥看过入选名单，心中稍定。
双线的节奏，稳稳铺开。
通往衡墟的星核航路，已经核验四颗星核，青枢、玄玑、瑶光、灵枢，每一处都遇上浊流不同的伏击手段，从浊潮围杀、浊巢埋伏，到先民哨站封存、守衡傀儡被浊印驯化，浊流的布局一层比一层刁钻，不断借用先民遗留的衡道根基来阻拦诸天修士；另一边，奔赴衡道古城、寻访本源道根凝契印的队伍，已经筛选完毕，十二名淬炼过本心的涤浊修士，正在紧锣密鼓集训，等候外围侦查小队传回古城的情报。
浊海深处，灵枢星核周围，四十二尊守衡傀儡依旧沉默悬浮，晶岩躯体上的浊印引线明暗交替，静静戍守这一处航路节点；更远的黑暗之中，第五枚衡息星核藏在灰幔之下，等候下一支探查小队；而那座庞大巍峨的衡道古城，深埋在厚重浊雾之下，无数浊丝蛛网层层缠绕废墟，城垣缝隙里，不知道蛰伏着多少被浊意掌控的先民守御傀儡、古老禁制。
衡峰之上，考据阁持续整理灵枢带回的傀儡衡纹拓片，推演先民傀儡戍卫体系的运转逻辑；隐衡舟工坊里，苏清遥带着阵师，专门炼制可以大范围暂时压制主干浊印的封纹玉牌，预备给古城探队、后续星核小队使用；道坛的演武坪上，十二名入选弟子两两配合，反复演练联手斩断浊印、互相守护识海壁垒的阵型，莹白的涤浊道韵在演武坪之上此起彼伏，如同点点星火。
林修站在考据阁的崖边，光幕之上，航路图一点点丰满，淡青色星核光点沿着一条长线向浊海深处延伸，终点是衡墟，而侧方另一处巨大的暗影轮廓，便是衡道古城。两条线索，一主一侧，共同指向破局的希望。
“浊流拿先民之物为刃，我们便以先民留下的道心为盾。” 林修低声自语。
苏清遥立于一旁，轻声应和：“傀儡是死物，被浊印牵引才会挥戈相向。只要我们能守住本心，分清衡序与浊意，才有机会在古城道根之前，引动契纹共鸣。只是不知道，侦查小队靠近古城之时，等候他们的，又是何等凶险。”
永夜暗流不息，浊丝蔓延无声。
衡序的星火已经淬炼成型，前路的埋伏却层层叠加，衡墟藏薪的传承、古城地底的本源道根，依旧隔着浊流布下的重重关隘，等待众人一步步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