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仓是渔阳最大的粮仓。
一面靠城墙,三面临民巷,外头现在挤着四千多人。
这几日南堤受灾,南岸粮路断了,城北贫坊最先见底。第三封信送到县衙不到半个时辰,北仓门口已经有人喊开仓。
不是陆烬传的。
是饥饿自己把人推来的。
“八百一十六。”程峤站在仓楼上往下看,眉头拧得死紧,“他连数都写这么准,真让人想揍。”
钱掌柜道:“别看下面人多,真正断粮三日以上的不到一千。今晚不开仓,未必死八百。”
顾长庚问:“你怎么知道?”
“我上午跑了六条街,问了三十七家米铺。”
“你什么时候跑的?”
“你们查水图的时候。”
钱掌柜把算盘往怀里一塞:“人要吃饭,消息也得吃饭。”
姜小禾在旁边翻白眼:“你这比喻饿得不轻。”
陆临渊看仓门。
北仓大门有三道锁,里面二十三名守仓卒已经列阵。领头的校尉姓章,四十来岁,脸上有旧刀疤。
“子时前不开。”章校尉说,“这是县令死令。”
“子时后呢?”陆临渊问。
“看令。”
“百姓要是冲门?”
“守。”
“守到什么程度?”
章校尉看着他:“仓在人在。”
程峤听得牙酸:“又一个把自己写进规矩里的。”
章校尉没生气,只道:“前年城北饿乱,仓门一开,踩死了一百多人。你要是见过,就知道这扇门不能乱开。”
这句话让程峤没法顶。
陆临渊走到粮仓侧墙。
墙厚三尺,顶上有十二个通风口。
“不开门。”他说。
章校尉看他。
“从墙上出粮。”
钱掌柜眼睛亮了:“吊篮。”
“十二个口一起吊。每次只下十袋,街口按户领,不让人挤到仓门前。”
顾长庚道:“信里只写开门和不开门。”
“所以先做它没写的。”
程峤咧嘴:“这句也像你。”
他们立刻动。
仓内拆出十二只大竹筐,用粗绳从通风口放下去。钱掌柜把城北分成十二片,每片推一个认识街坊的人登记。
最开始很乱。
有人抢,有人骂,也有人说凭什么先给隔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领到半袋米,转头又倒出一碗塞给后面的寡妇。
“你家两个小的。”
寡妇说不要。
老太太骂:“让你拿就拿,我牙都没几颗,吃粥省米。”
钱掌柜在旁边听见,默默把老太太名字后面多划了一笔。
“干什么?”姜小禾问。
“明天补她。”
“你不是说按户公平?”
“公平又不是瞎。”
姜小禾看了他一眼:“这句还行。”
子时越来越近。
人群里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年轻人,而是几个带孩子的妇人。吊篮出粮再快,也比不上开门整袋往外搬。有人开始拍门,章校尉听见,每拍一下眼角就跳一下。
他告诉陆临渊,前年饿乱时,他还是副校尉。那一百多个踩死的人里,有他亲弟弟。
"所以我怕开门。"章校尉说,"不是怕丢粮。"
陆临渊问:"那今晚如果真有人饿死?"
章校尉看着门外:"我也会记。"
这人说不出漂亮话,却让陆临渊多看了他一眼。
谢听雪在外面把十二个领粮点又往街里挪了十丈,故意让仓门前空出一圈。一个男人不肯走,说自己排了两个时辰。她没有拔剑,只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看:"站这里,真冲起来第一个被踩的是你。"
男人看了看四周,最后抱着空米袋挪走。
没人知道这些不起眼的十丈,后来救了多少人。
仓门没有开。
二十三名守仓卒也没死。
城北的人开始领到粮。
程峤靠在城墙上,第一次露出点轻松:“陆烬这回要输。”
谢听雪却一直看人群后方。
“有人没领粮。”
“谁?”
“最外面那一圈。”
那些人穿得破,脸上也有灰,却从头到尾没有往吊篮方向挤。
他们在看仓楼。
看守卒的位置。
看绳索。
谢听雪轻声道:“不是灾民。”
话音刚落,城北巷子同时飞起十二盏红灯。
人群最外围的“灾民”突然拔刀。
他们没有冲粮。
直冲十二个登记点。
“趴下!”程峤从墙头跳下。
三丈高度,他落地时没有直腿硬接,先用左脚点墙借了一次力,再滚肩卸掉冲力。起身时短槊已经横在手中。
最前面的刀客从侧面斩来。
程峤不退,槊杆竖起贴着刀背一磕,把刀势撞偏;右肘同时顶进对方胸口。刀客退半步,程峤槊尾扫腿,硬把人掀翻。
第二人趁他转身,从后腰刺来。
“右后!”姜小禾在高处喊。
程峤来不及回头,直接往前扑。
刀尖从他腰后擦过,割开外衣。
他趴地的瞬间单腿后蹬,鞋底正中偷袭者膝盖。
“咔。”
那人惨叫跪下。
“姜小禾!”
“没扎到肉,别叫魂!”
另一边,谢听雪已经切进人群。
这里太挤,长剑全部出鞘反而会伤到百姓。她只出半剑,剑锋始终贴身走。第一刀从人群缝里刺来,她用剑格卡住刀脊,手腕往外一拧,让对方刀尖偏向地面;随后肩膀贴近,剑柄重重撞在对方锁骨。
不是漂亮招式。
却最快让人失力。
她抓住一个被吓呆的小女孩后领,把孩子往钱掌柜方向一甩:“接!”
钱掌柜算盘都扔了,两手抱住孩子,踉跄三步才站稳。
“我这辈子第一次拿算盘换人!”
“值。”谢听雪说。
“当然值!”
顾长庚没有冲进人群。
他站在仓楼边沿,雷丝一根根落下,专缠那些刀客脚腕。雷丝不粗,杀不了人,却能让人迈步时突然一麻。
一个刀客正要砍向领粮的老人,右腿忽然失力。
老人没等人救,抄起米袋就砸。
半袋米正中刀客脸。
“老子的粮!”钱掌柜心疼得直抽。
“先记人!”姜小禾骂他。
“我两样都记!”
子时钟响第一声。
仓门内突然传来撞击。
章校尉回头。
一名守仓卒捂着腹部倒下。
内鬼。
二十三人里,有三个早被收买。
他们不是要杀所有守卒。
是要从里面开门。
章校尉拔刀扑上去。
第一名内鬼已经把最外层门闩拔掉。
第二人用短斧劈锁。
第三人回身挡章校尉。
刀斧在狭窄门道里撞得火星乱跳。
章校尉左肩挨了一斧,仍没退。他用身体顶住门闩,右手刀从下往上挑,切开内鬼手腕。
“门不能开!”
外头程峤听见,转身就往仓门冲。
陆临渊却从仓楼上一跃而下,先一步落进内院。
他没去帮章校尉杀人。
而是扑向已经松动的第二道锁。
锁链正被外面的拉索绷紧。
有人在人群里拴了牛,准备用牛力硬拉仓门。
陆临渊一刀插进锁链两环之间,刀身横转。
巨力瞬间传来。
他虎口当场崩血。
刀差点脱手。
“斩链!”章校尉喊。
“不。”
斩断锁链,门一样会开。
陆临渊反手把刀柄卡进地面的石缝,用刀和石头做成死楔。铁链绷得嗡嗡作响,刀身弯出肉眼可见的弧。
谢听雪翻墙落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他掌心的血。
“撑多久?”
“十息。”
“够。”
她冲出侧门。
七息后,外头传来牛的嘶叫。
九息,拉索突然松了。
谢听雪斩断了牛轭,不是斩绳。
十息,陆临渊拔刀,刀身已经弯了。
仓门没开。
子时三刻,袭击结束。
姜小禾先救的是那三个内鬼里受伤最重的一个。章校尉看见后脸色难看:"他刚杀我兄弟。"
"所以等他活过来你再审。"姜小禾头也不抬,"死人不会招。"
章校尉站了半天,最后把刀收了。
一个守卒胸口中了刀,血止不住。姜小禾按着伤口让他别睡。年轻守卒却一直问仓门开没开。
章校尉蹲下来:"没开。"
守卒笑了一下:"那我没白挨。"
姜小禾骂:"少说这种晦气话,活着自己去看。"
他最后真活了下来。
城北领到粮的人没有散,留下来替伤卒煮了两大锅粥。昨晚差点冲门的人和守门的人坐在同一面墙下喝,谁都尴尬。那个拿米袋砸刀客的老头先举碗:"昨天差点踩你们,今天补一口。"
一个守卒说:"别补太多,明天还得守。"
两边都笑了。
二十三名守仓卒,死了四个,伤九个。
不是陆烬写的二十三。
城北也没人饿死。
钱掌柜坐在米袋上,满脸灰:“第三条,算他输?”
陆临渊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
“不能这么算。”
谢听雪擦剑:“至少说明还有别的走法。”
顾长庚从一个被抓刀客怀里搜出一张黑棋纸。
纸上不是陆烬的字。
只有一句——
【逼他相信未来。】
屋里的人都沉默下来。
陆临渊捏着纸角。
有人正在用陆烬的预言杀人。
章校尉在清点伤卒时忽然发现,三个内鬼都不是最近混进来的。他们最短也在北仓守了四年。也就是说,布这一步的人至少四年前就把人埋进了仓里。
顾长庚听完只说了一句:"这盘棋比陆烬老。"
陆临渊看向仓墙上被刀砍出的白印。昨夜百姓留下的脚印、守卒的血、散落的米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一边更像“对”。
而那个人,很可能比他们更希望陆临渊最终相信——
未来只有一条。
而那个人,很可能比他们更希望陆临渊最终相信——
未来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