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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有一半对

    楚玄微进棋城时,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他像是刚从哪家小摊吃完夜宵,不但没紧张,还先看了看周四郎手里的面袋。

    “有吃的不给我留?”

    钱掌柜道:“你有酒。”

    “酒不能当饭。”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

    “年纪大了,怕死。”

    他说得随意,视线却已经越过众人,落在那面新裂开的黑墙上。

    三十六盏白灯。

    一具看不清脸的尸体。

    缺一截右手食指。

    楚玄微脸上的笑淡了。

    陆临渊看他:“认识?”

    “手有点眼熟。”

    “你的?”

    楚玄微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都在。

    “暂时不是。”

    陆烬站在后面:“你可以进去看。”

    楚玄微瞥他:“你这张脸我也不喜欢。”

    “为什么?”

    “像我徒弟老了以后没睡好。”

    陆临渊:“……”

    钱掌柜忍笑。

    陆烬居然也没生气:“进去以后,你可能更睡不好。”

    黑墙后不是房间。

    是一条很长的石阶。

    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盘残局。棋子全是黑白两色,没有第三种。

    楚玄微走得最前。

    他表面散漫,脚步却从进门后就没有踩过石阶中央,每一步都落在边缘旧缝上。

    谢听雪看出来:“你来过?”

    “没。”

    “那为什么躲中线?”

    “因为这地方太想让我走中间。”

    顾长庚点头:“有道理。”

    楚玄微回头:“你第一次夸我?”

    “我夸的是这句话。”

    “没情趣。”

    石阶走到一半,第一盘残局突然动了。

    一枚黑子从棋盘上弹起,直射楚玄微眉心。

    他酒壶一抬。

    “叮!”

    黑子撞在壶底,壶没碎,酒却从壶嘴喷了他一脸。

    楚玄微闭眼骂:“好酒!”

    第二枚棋子从脚下飞来。

    这次他没挡,左脚向后撤半步,让黑子擦鞋尖过去。与此同时酒壶向下一扣,正好盖住棋盘中央那颗白子。

    棋盘一震。

    后续所有黑子停住。

    顾长庚眼睛一亮:“你盖的是阵眼。”

    “我盖的是最贵的那颗。”

    “你怎么看出贵?”

    “白得不自然。”

    顾长庚沉默两息:“也算办法。”

    越往下,棋盘越凶。

    有一盘不是射棋子,而是直接把石阶翻转。

    陆临渊脚下石板突然竖起,身体向深处滑。谢听雪没拉他手,先一剑插进侧墙缝。剑身弯下去,她用另一只手抓住陆临渊后领。

    陆临渊整个人吊在半空,衣领勒得喉咙发紧。

    “松一点。”

    “掉下去就不勒了。”

    “当我没说。”

    陆烬站在上方,没有帮。

    他只是看。

    楚玄微在另一侧问:“你以前也这么看着人掉?”

    陆烬道:“帮了,会死更多。”

    “那你活得挺累。”

    “你以后也会。”

    楚玄微笑意彻底没了。

    最后一段石阶前,出现一扇小门。

    门外却先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四只空碗和一壶冷透的茶,像有人很多年前坐在这里等过客人。楚玄微拿起一只碗看,碗底刻着自己的姓。

    第二只刻着“陆”。

    第三只刻着“谢”。

    第四只没有字。

    他把无字碗翻过来,底下有一道刀痕。

    "有人来过。"楚玄微说。

    陆烬道:"是你。"

    "未来的我?"

    "他在这里坐了七天。"

    "等谁?"

    "等一个愿意接他手里东西的人。"

    楚玄微笑了一声:"看来没等到。"

    陆烬看着他:"等到了。只是后来那个人也死了。"

    楚玄微把碗放回去,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陆临渊第一次看见这个总爱把难事说成笑话的人,脸上出现一种很短的犹豫。不是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害怕自己有一天真会把什么太重的东西递到徒弟手里。

    谢听雪没有安慰,只把那只刻“陆”的碗推远了一点。

    楚玄微看见,笑了:"你这动作挺明显。"

    "故意的。"

    最后一段石阶前,真正的门这才亮起来。

    门楣上写:

    【知败者入。】

    陆烬停下:“只能一个人。”

    楚玄微把酒壶递给陆临渊。

    “拿着。”

    “你不是心疼酒?”

    “剩一口了。”

    陆临渊掂了掂:“更该自己喝。”

    楚玄微笑:“万一里面看见什么晦气东西,出来再喝。”

    他推门进去。

    门合上。

    外面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半炷香,墙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谢听雪立刻拔剑。

    第二声。

    像有人用拳头砸石门。

    陆临渊刚往前,陆烬横一步挡住。

    “别开。”

    “让开。”

    “现在开,他会死。”

    陆临渊盯着他。

    “你看见了?”

    “看见过。”

    “几次?”

    “三十六次。”

    “每次都死?”

    “每次。”

    陆临渊停了。

    门里第三声闷响传来。

    更重。

    谢听雪看他:“信?”

    陆临渊手放上门。

    “信一半。”

    陆烬眼神一冷。

    下一息,陆临渊没有推门,而是一刀刺进门框侧面的旧缝。

    “顾长庚。”

    “明白。”

    雷丝沿刀身钻入门墙。

    他们不从正门开。

    拆门框。

    陆烬怔了一下。

    谢听雪已经出剑。

    她剑锋沿门框上缘切,顾长庚雷丝找钉,陆临渊负责撬石。三个人动作很快,却不硬撞门上的禁制。

    第四声闷响后,整块右侧门框松了半寸。

    程峤不在,要是他在,可能早一肩膀撞开。

    钱掌柜却从后面搬来一根弃掉的石凳腿:“这个能撬。”

    “你哪拿的?”

    “路边。”

    “棋城东西别乱拿。”

    “先救人,赔它。”

    石凳腿插进缝里。

    四个人一起压。

    门框终于裂开一道能过人的口。

    谢听雪第一个钻进去。

    里面没有敌人。

    楚玄微跪在地上,右手满是血。

    他面前坐着那具尸体。

    尸体的脸已经露出来。

    谢听雪脚步停住。

    陆临渊跟进来,也停了。

    那张脸,是楚玄微。

    楚玄微自己反而没立刻靠近。他先蹲下来,捡起尸体脚边一枚碎酒塞。塞子上有牙印,和他平时咬开的习惯一模一样。

    "连这个都留。"他轻声说。

    陆临渊第一次听见他声音里没有玩笑。

    石室四壁还刻着许多名字。不是帝王,不是名将,大多只是某城某巷的普通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道细短横线,有些一条,有些十几条。顾长庚看了半天才明白,那是楚玄微每多接一次“代为决定”的权,就记下因此救活的人。

    最初那些横线写得很重。越往后,越潦草。

    最后一面墙上只剩数字。

    名字没有了。

    楚玄微抬手摸了摸那些数字,脸色比看见尸体更难看。

    "到后面,连人名都懒得记了。"

    谢听雪道:"所以这条路不是突然坏的。"

    "嗯。"楚玄微盯着未来的自己,"是省事省出来的。"

    那张脸,是楚玄微。

    不是现在的楚玄微。

    比他老很多,鬓发全白,右手食指缺一截,胸口插着三十六根细细的黑针。

    尸体膝上放着一枚巨大的黑棋。

    棋上刻着:

    【弈天总权】

    楚玄微抬头,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半壶苦药。

    “这就是中州那具主位尸体。”

    陆临渊没说话。

    尸体忽然睁眼。

    眼睛却不是看楚玄微。

    而是看陆临渊。

    “你来了。”

    声音和楚玄微一样,却疲惫得像隔着很多年。

    “告诉他。”尸体说,“那一年,我不是为了当天下共主。”

    “我是为了救人。”

    楚玄微嘴唇动了一下。

    尸体继续道:

    “第一座城,只借了一道令。”

    “第二座城,借了三道。”

    “第三次,我想,既然都借了,不如再多管一点。”

    三十六盏白灯同时亮得刺眼。

    陆烬站在门外,轻声道:“这就是下一条败路。”

    楚玄微看着自己的尸体,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从陆临渊那里拿回酒壶。

    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难喝。”

    钱掌柜愣住:“你刚才还说好酒。”

    楚玄微擦了擦嘴。

    “现在心情不好。”

    他看向那枚写着“弈天总权”的黑棋。

    “从明天起,谁看见我想替别人多做一个决定——”

    “提醒我。”

    陆临渊问:“怎么提醒?”

    楚玄微想了想。

    “先骂。”

    谢听雪道:“不听?”

    “打。”

    顾长庚第一次笑了一下。

    而陆烬站在门边,看着他们。

    陆临渊转头与他对视。

    “南堤那次。”

    “嗯?”

    “你有一半是对的。”

    陆烬眼神微动。

    “哪一半?”

    “看见死亡以后,不能装作没看见。”

    “另一半?”

    “看见,不等于替所有人活。”

    陆烬没有反驳。

    因为石室中央,那具属于楚玄微的未来尸体,已经替他们把下一场争论睁开了眼。

    楚玄微没有再看那枚黑棋,先弯腰把自己未来尸体脚边的酒塞捡进袖中。

    陆临渊问:"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以后少喝。"

    谢听雪道:"你会?"

    "不会。"

    "那提醒有什么用?"

    楚玄微叹气:"至少显得我反省过。"

    这句玩笑让屋里的气稍微松了一点,却没人真笑出来。因为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具未来尸体胸口三十六根黑针还在随着呼吸般的微光一明一灭。

    下一条败路已经不是某座城会不会塌。

    而是一个原本只想多救几个人的人,最后会不会坐到所有人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