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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棋外一问

    黑墙上的三十六道白线不是门。

    是路。

    每一道都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穿过不同街巷,最后汇到同一处黑点。黑点旁边只写了一个字:败。

    陆烬走到墙前,抬手点第一条:“最快。”

    又点第二条:“死得最少。”

    第三条:“保住粮。”

    第四条:“保住城。”

    一路点到第三十六条。

    “都有用。”钱掌柜说。

    “也都败。”陆烬道。

    程峤皱眉:“你这破城是不是就爱把好好的路写成死路?”

    陆烬没有理他,只看陆临渊。

    “下一局给你。”

    楚玄微先问:“不给我了?”

    “你的已经看完。”

    “我还没死呢。”

    “那就别走成他。”

    未来尸体站在黑棋旁,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讥讽,倒像松了口气。

    现世楚玄微走过去,把自己的酒壶递给它。

    众人都愣了。

    “能喝?”楚玄微问。

    尸体接过,仰头。酒从喉结处漏出来一半,顺着胸口黑针往下淌。

    它看了看壶:“难喝。”

    现世楚玄微:“你果然是我。”

    两人居然一起笑了。

    笑完,尸体把酒壶还回来。

    “我记不清最后一夜了。”它说,“只记得我坐在主位上,看见三十六条路都能少死人。”

    “然后?”陆临渊问。

    “我替所有人选了第二条。”

    “死得最少?”

    “对。”

    尸体低头看自己的缺指:“后来活下来的人问我,他们凭什么只能活成那条路。”

    棋城忽然震动。

    墙上的第一条白线亮起,街景扑面而来:西北十三巷,屋顶被黑雪压塌,巷里挤着一千余人。三十六个出口全被不同灾象堵住。有火、有水、有兵、有毒雾。

    陆烬道:“明日亥时,这里会真正发生。”

    谢听雪看他:“又是预言?”

    “不是。”

    “那是什么?”

    “棋城正在往现实长。”

    黑墙里传出第一声哭喊。不是幻象。一个小姑娘从墙缝里滚出来,膝盖摔破,手里还攥着半块粉笔。

    姜小禾立刻蹲下给她看伤。

    “你家在哪?”

    女孩指墙:“里面。”

    “怎么出来的?”

    女孩吸着鼻子:“墙破了个洞。”

    陆烬脸色第一次变了:“不可能。”

    众人一起看向墙。

    那里确实有一个小洞。

    不是三十六条白线中的任何一条。洞只有拳头大,边缘还沾着新鲜黑灰。

    程峤笑了:“你不是说三十六条都败?”

    陆烬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洞边。

    “这不算路。”

    小姑娘听见了,抬起脸:“为什么不算?”

    “太小,人过不去。”

    女孩把手里半块粉笔举起来:“那挖大。”

    陆烬没有说话。

    陆临渊蹲到她旁边:“谁挖的?”

    “我爹先砸了一锤,隔壁叔叔又砸了两锤。后来大家一起砸。”

    “墙后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砸?”

    小姑娘想了想:“因为别的门都在死人。”

    这句话落下,墙上三十六道白线同时暗了一瞬。

    未来楚玄微忽然抬起头。胸口剩下的黑针开始一根一根松。

    “原来我当年少看的,不是第三十七条路。”它喃喃。

    楚玄微问:“那是什么?”

    尸体看向那个拳头大的洞。

    “是有人根本没打算走路。”

    墙后忽然传来重物砸击声。

    一锤。

    两锤。

    三锤。

    越来越多人加入。

    黑墙表面裂出蛛网。

    陆烬后退半步,第一次像在怕什么。

    陆临渊抬手按住裂缝,掌心能感觉到另一边数百双手同时震动墙体。

    “明日亥时。”陆烬低声,“你若不按我的三十六条路走,赢面不到一成。”

    陆临渊问:“墙外呢?”

    “墙外没有路。”

    里面又是一锤。

    那个从墙洞里爬出来的小姑娘叫阿槿,七岁,家住西北十三巷最里头。她膝盖包好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爹娘,而是问姜小禾:“我还能回去帮砸墙吗?”姜小禾说不能。阿槿想了想:“那我能送粉笔吗?”

    她手里半块粉笔不是玩具,是巷里木匠用来在墙上画落锤位置的。陆临渊跟她回到洞边,看见黑墙内侧果然画满短短白线:这里空、那里厚、再往左半尺。没有阵图,也没有高深术法,全是木匠、泥瓦匠、矿工一点点敲出来的经验。

    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隔墙喊:“阿槿出来了没?”阿槿趴洞口喊:“出来了!”里面立刻有人骂她乱跑,也有人笑。男人又问:“外边是什么?”阿槿回头看陆临渊他们:“一群会打架的。”程峤很满意。

    陆烬却一直站在三十六条白线前。他把每一条重新看了一遍,像怀疑自己漏算。顾长庚走到他旁边:“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该出现。”“我问什么时候。”陆烬沉默后道:“你们救出她之前,棋图里没有。”

    “那就是刚出现。”顾长庚道。

    “临场变化而已。”陆烬语气发冷,“墙后未知,可能是死路。”

    隔墙的木匠听见了,大声回:“死路也得先挖开看看!”

    陆烬脸色更难看。

    未来楚玄微坐在空筐上,胸口只剩九根黑针。他忽然问陆烬:“你推演过有多少人会砸墙吗?”陆烬道:“没有这项。”尸体笑了一声:“我当年也总说,没有这一项。”

    黑墙内又塌下一块。洞从拳头大变成能伸进一条胳膊。程峤立刻趴下帮忙往外扒碎石,手伤刚包好又渗血。姜小禾在后面骂,他头也不抬:“等人出来再骂。”

    谢听雪没去砸,她绕墙走了一圈,用剑鞘敲不同位置听回声。走到最右侧时,她停下:“这里薄。”顾长庚用雷丝一探:“但后面有水。”钱掌柜问:“能排吗?”墙内有人听见,立刻喊:“我们有旧井!”

    一问一答间,原本不在棋图上的“墙外方案”竟自己长出了雏形:木匠扩洞,泥瓦匠支撑,井工引水,妇人把孩子先递出来,腿脚快的人回去通知最深处。没人等陆临渊下令。

    陆临渊站在旁边,只在一块墙砖突然松动要砸到阿槿父亲时伸手托了一下。他托住后也没继续指挥,只问:“你们缺什么?”里面回答:“粗绳!三根!还有两把锤!”

    钱掌柜马上去找。

    楚玄微看着这一切,忽然把酒壶递给未来尸体:“看见没?没人总领。”尸体点头:“乱。”

    “乱吗?”

    “很乱。”尸体笑了笑,“可在动。”

    陆烬终于转身:“你们以为这种临场拼起来的路,每次都能成?”

    陆临渊道:“不能。”

    “会死人。”

    “会。”

    “甚至可能比我的路死更多。”

    “可能。”

    陆烬盯着他:“那你凭什么选?”

    陆临渊没有说“因为自由”之类的话。他只是指了指墙里还在轮锤的人:“我没替他们选。墙是他们先砸的。”

    墙内忽然有人喊:“绳来了没有!”钱掌柜抱着三捆粗绳跑回来,喘得像漏风风箱:“来了!先记账,谁用谁签名!”里面一片骂声:“都要塌了还记账!”钱掌柜回骂:“塌了更得记!不然下次谁补绳!”

    这一通吵让未来尸体笑得肩膀直颤。它胸口第九根黑针“叮”地落地。

    阿槿蹲在墙洞旁,用剩下那半块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不在三十六条路里,也没指向黑点。她画到墙外,粉笔正好用完。

    陆烬看着那条线,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黑塔敲响亥时前的第一声。

    西北十三巷真正的灾,还没开始。

    墙洞扩大到能钻过一个成人时,里面先出来的不是壮汉,而是一位抱着药罐的老妇。她腿脚慢,巷里的人硬把第一位让给她。老妇爬出来后第一句是:“锅还在火上。”姜小禾差点气笑:“命都出来了还管锅。”老妇回:“药煎焦了,老头喝什么?”

    第二个出来的是木匠,手掌全磨破。他看见陆烬墙上的三十六条路,凑近看了半天,问:“这是谁画的?”陆烬道:“我。”木匠指着其中一条:“这边去年就堵死了。”陆烬第一次出现明显怔愣。

    “你什么时候看的?”木匠问。

    “三个月前。”

    “那当然不准。前月有人盖了柴棚。”

    这句话普通得近乎可笑,却让顾长庚立刻回头。陆烬所有推演都可能极准,可现实里每天都有人盖柴棚、挖井、换门、吵架、搬家。那些小事未必进入棋盘。

    陆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承认“小变化”有资格撬动自己看见的大结局。

    墙内一个年轻母亲把婴儿从洞口递出来。谢听雪接住时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婴儿很轻,哭得却响,手指抓住她衣襟不放。她低头看了两息,把孩子递给姜小禾。陆临渊看见她袖口被抓皱,没说什么,只伸手替她把那处布轻轻抚平。

    谢听雪侧头看他:“干什么?”

    “皱了。”

    “战袍怕皱?”

    “你看着不顺眼会一直扯。”

    谢听雪没否认。

    墙后锤声越来越密,三十六条白路却越来越暗。棋城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该把这些不按路走的人记到哪一栏。

    第一个成年人钻出墙洞后,里面的人立刻没有继续抢着出来,而是先往洞口塞木框加固。阿槿父亲说:“一次只能过一个,别挤。”没有人拿总令,顺序却慢慢排出来:老人、孩子、伤员先。

    陆烬盯着这条临时排出的队伍,低声道:“若他们争起来呢?”谢听雪说:“那就有人劝,有人骂,有人抢。不是每次都好看。”

    “这也叫路?”

    “路本来就会有人踩歪。”

    黑塔第二声响起时,墙内忽然停锤。所有人都以为出了事,片刻后却传来孩子们一起数数的声音:“一、二、三——砸!”下一锤整齐落下,裂缝又宽一寸。

    未来楚玄微胸口最后几根针轻轻震动。它看着那群连锤子都要重新排节奏的人,喃喃道:“原来不用一个人知道全部,也能往前挪。”

    那小姑娘坐在姜小禾腿边,认真纠正他:“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