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一枪托砸在克劳斯后颈上,把人敲晕过去,扛上肩头跳下驳船,八名德国水手也早被护卫队带上了岸。
甲板上,钢缆扣死炮架。
工程重卡轰鸣着把两门真炮拖上河岸,船舷两边架起几十道滑板,黄漆弹药箱顺着木板哗哗滑进卡车后斗。
李光明带两个爆破手把09号假炮的铜线重新拧好,又往炮尾底下塞了个三十分钟的机械定时引信。
八点十八分,最后一箱实弹滑下船,岸边的废石块被推进底舱。
八点二十分,驾驶室里响起滴滴答答的电键声。
发完最后一组码,李光明拿铁钎锁死方向舵,把柴油机推到全速档,往角落里搁了一台只剩二十五分钟电量的便携干扰器,纵身跳回码头。
奥托拉下主干扰仪的电闸。
哗啦一声水响,莱茵号铁壳驳船顶着礼和洋行的旗子,顺着退潮急流冲出引水河,一路向东,直奔虹口。
八点四十五分,虹口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部。
三楼露台的铁栏杆上挂着一排雨珠,松下海斗端着半杯温清酒,举着望远镜往上游看。
参谋长攥着刚译出的电报纸撞开露台门:“司令官,克劳斯二十多分钟前发来急电,陆家抢炮打断了锚链,舵机卡死,一号军港哨兵刚报上来,莱茵号顺着退潮漂进外湾了,离一号栈桥不到两百米!”
“好!”
松下海斗一口喝干清酒,啪地把瓷杯摔在栏杆上,“刚才顶楼发的起爆波怎么没动静?”
“雨太大,江湾太远,电波让雷给切碎了!”
参谋长指着江面上那团越逼越近的黑影,“现在进塔台三百米内了,两艘补给艇正靠上去准备搭钩!”
松下海斗两手撑住石栏,伤口崩裂的左颊抽动了两下:“传令通讯处,顶楼发射塔推到满格,对准一号栈桥连续发码,我要亲眼看着陆依萍在军港门口炸成肉泥!”
顶楼十米高的铁架天线在雨里嗡嗡发颤,机要室里四名报务员同时推下红色高压闸,电流表指针甩进红区,超高频电波压向军港外湾。
露台上,松下海斗扯开湿透的风纪扣,脖子往前伸着:“炸,给老子炸,陆振华跟那个贱人全在船上,等轰碎了他们,天亮就带兵踏平江湾。”
江面上,鹅黄色引航灯刺破雨幕,离一号栈桥不到百米。
五百吨的铁壳驳船满载废石,柴油机卡在最高档,顺着退潮急流犁开两道白浪,直挺挺往栈桥上撞。
“司令官,推满格了怎么还不响?!”
参谋长指着船头,声音变了调,“没减速,它要撞栈桥了!”
松下海斗一把抓起望远镜怼上眼眶。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子打过去,甲板上空空荡荡,只有那门09号重炮立在当中,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八嘎,怎么没人?!”
松下海斗手背汗毛全竖了起来,“舵锁死了,是空船,快让补给艇躲开,关发射器!”
晚了,一号栈桥两边,两艘刚装满柴油和弹药的日军补给艇正堵在航道口。
艇上的日本水兵看着五百吨铁壳船迎面撞来,慌忙拉响汽笛,抓起长柄铁钩去撑船舷。
八点四十五分整,船头咔嚓撞断栈桥防撞木桩。
驾驶室角落里,那台便携干扰器耗光最后一丝电,幽蓝灯珠啪地灭了。
09号假炮内侧的接收器红灯暴亮,三根电雷管同时跳出火花。
三十公斤铝热剂在炮膛里烧穿炮管,三千度白炽火柱喷涌而出,堆在底座四周的十发高爆榴弹和二十桶柴油,在同一眨眼间轰然引爆!
轰隆隆!
五十米宽的赤红火球从一号栈桥正中翻腾起来,船壳钢板混着三千度的铝热剂火雨往四面八方乱飞。
贴在旁边的两艘日军补给艇连半秒都没挨过,舱底柴油和弹药箱连环殉爆,四十多个日本水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在火光里化成了焦炭血雾。
百米长的木制栈桥从根部寸寸折断,带着火苗的枕木和铁轨掀上半空,砸进江水里。
两百米外的三楼露台上,松下海斗刚转身往屋里扑,气浪已经撞碎了整面防风玻璃墙。
哗啦一声,玻璃碴子劈头盖脸泼下来。
松下海斗整个人离了地,后脑勺重重磕在作战室的楠木办公桌上,一片三寸长的碎玻璃扎进左脸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的军港……我的补给艇……”
松下海斗捂着左脸从碎玻璃堆里撑起上半身,望着窗外烧成火海的一号栈桥,喉咙里咕噜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两眼一翻栽回血泊里。
虹口日占区警报凄厉,救火车的铜铃声响成一片。
十里外,江湾造船厂后坞地下库房。
水银灯照得满屋透亮,两门克虏伯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步兵炮并排停在水泥地上,炮管泛着幽冷的烤蓝光。
旁边码着二十九口原厂木箱,里头的黄铜榴弹擦得锃亮,墙角排水沟边,一只铁壳甲虫被震得翻了个身,六条腿在空中乱蹬。
陆振华围着炮管转了三圈,粗糙的大手在防盾上来回摸:“好家伙,当年老子在东北当司令,做梦都想搞两门德国原厂的一百五,拉到前线去,一炮就能把小鬼子的乌龟壳轰成渣!”
王雪琴套着件紫貂皮背心,手里纯金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凑到陆依萍跟前:“依萍,妈按黑市价算过了,两门炮带两百九十发实弹,少说值十八万美金,今晚一分钱没掏,白捡十八万,还拿那门假货把松下老狗的码头给扬了!”
叮铃铃,墙角内部电话响了,陆依萍走过去提起听筒。
那头传来施密特的声音,透着股刚拔了输液管的虚浮:“陆小姐,克劳斯已经押回来了,今晚没您搭救,我礼和洋行不光得赔船赔命,还得背上通日诈保的黑锅。”
“施密特大班客气,各取所需,不过河滩上那两门真炮和弹药,大班什么时候派人拉走?”
“不拉了,绝不拉了!”
施密特抓紧话筒赶紧接话,“克劳斯私调重武器,传出去工部局非封了我的库房不可,账面上,那两门炮已经跟着莱茵号一块儿炸沉在虹口了,这点小玩意儿,算我施密特孝敬陆小姐的压惊礼,千万替我捂紧了!”
“大班慷慨,那我就收下了。”
陆依萍挂断电话,王雪琴在旁边听得乐开了花,一拍大腿:“瞧瞧,德国佬送炮上门,还得求着咱们收下保密!”
砰,后坞防爆铁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李光明冲了进来,满身血腥气,手里还拎着把滴血的审讯铁钳。
他连站都没站稳,扑到墙角抓起内部电话疯摇手柄,扭头冲陆依萍大吼:“大小姐,拦住地下二层的夜宵,山口咽气前招了,炸弹船是明棋,绝杀在咱们厂里!”
陆依萍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外走:“谁?”
“菜贩老王留下的时间,后厨那个哑巴帮厨!”
李光明贴着没半点动静的听筒,青筋顶起太阳穴,摔下话筒抓起步枪追出门,“老王被扣前,在酱菜缸底藏了半斤高纯度氰化钾,松下昨晚拿无线电唤醒了那个哑巴,让他趁今晚十点送夜宵,全下进骨头汤里!”
走廊警报拉响,陆振华拔出佩枪紧跟在后头。
李光明跑动中抬起沾血的手腕看表,嗓子劈了音:“十点零五了,通地下二层的电话线让那杂碎剪断了,送给林致远和三十多个学生的毒汤,五分钟前已经推进防爆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