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合上笔记本,走回示教室。
白板只擦了一半,右下角还留着昨晚那条蓝色箭头。
他拿板擦蹭了几下,擦不掉,又去水池边沾了点水。
纸巾用掉大半包,板面总算干净。
他把笔记本摊在讲台上,按病史、检查、处置的顺序写提纲。
写到患者自行就诊那一栏,笔尖停了停,又添上两个字:腹痛。
窗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撞了两下才过去。
陈磊抬头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查资料。
屏幕亮到自动变暗,他又按亮,往笔记本上添了几行。
第二天早上,交班结束,示教室里陆续进了人。
王涛抱着纸杯坐下,低头吹了吹热豆浆。
“陈老师,今天有提问环节吗?先说好,我早饭还没吃完。”
“有。第一个问你。”
“那我出去买根油条再回来。”
“门在你后面。”
王涛没走,把纸杯放到椅子底下。
林婉清拿着记录本进门,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安庆来的周文斌、小陈和小杨挨着坐,三个人都翻开了笔记本。
陈磊站到白板前,把马克笔帽拔下来。
笔帽掉在地上,滚到王涛脚边。
王涛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接着,我今天不收钱。”
“你也没帮我拆过包装。”
“跟贺哥学的。”
几个人笑了。
陈磊接过笔帽,夹在笔记本里,翻开第一页。
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今天讨论的患者,男性,二十多岁,骑手。前夜一点十一分到急诊,自述胃疼一个多小时,后来疼得骑不了车。”
开头几个字发紧。
他清了下嗓子,往后翻页,纸一下翻过去两张。
“等会儿。”
陈磊把纸翻回来,“他自己走到分诊台,左手捂着胸口,有喘。林护士当时在场,先请她补一下。”
林婉清翻开记录本。
“他刚进门还问挂号在哪儿,头盔没摘,说话能接上,但每说几句要停一下。贺医生让推平车,护士去准备抢救室。”
小陈抬头。
“他走得动,也能说话,分诊时会不会先归到普通腹痛?”
“有可能。”
陈磊拿笔在白板上写下“自行走入”,下面画箭头,笔尖一滑,线歪到了旁边。
“所以不能只看他能不能站住。主诉要听,也得看呼吸、面色和循环。”
王涛接了一句:“有的人被家里人扶着进来,嗓门比我还大;也有人自己走进来,刚坐下就撑不住了。”
“嗓门大也得看。”
林婉清把笔夹回记录本,“昨天那个手外伤,喊得你半天没找到病历。”
“我找到了,让他垫胳膊底下了。”
屋里又笑了几声。
陈磊趁机看了一眼提纲,手上的笔握稳了些。
周文斌指着白板。
“颈静脉怒张,你们在入口就看出来了?”
“贺医生看到的。我当时不在入口,后来听他讲,又看了记录。”
陈磊在白板上写下三项,“颈静脉、嘴唇、胸廓。先扫一遍,哪里不对,再往下查。”
“嘴唇发紫不一定是气胸吧?”
“对。缺氧有很多原因,单凭颜色定不了。”
小杨一直在记,听到这里把笔放下。
“那院前怎么区分气胸和心梗?胸痛、喘、脸色差,心梗也会有。要是救护车上听不清呼吸音,又没有片子,三秒看完怎么分?”
陈磊张了张嘴。
纸页停在手里,正翻到CT结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那页压回去。
水池边的滴水声落了两下。
“这个问题好。”
他说完才发现笔帽还夹在本子里,伸手拿出来,又放回讲台。
“我先说能看的。”
他转过身,在刚才那条歪线旁边重新画了个框。
“颈静脉,嘴唇,胸廓。颈静脉怒张、缺氧,加上一侧胸廓起伏差,要想到胸腔里有问题,气胸是其中一个可能。再结合听诊、叩诊和血压看。”
小杨追问:“那就能排除心梗?”
“不能。心梗也能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得问发作经过,尽快做心电图。院前有床旁超声,条件允许也可以用。没有设备,或者体征不典型,就不能硬分。”
“要是病人血压一直往下掉呢?”
“按危重患者处理,呼叫支援,监测生命体征,提前通知接收医院。高度怀疑张力性气胸、循环呼吸正在恶化,受训人员按当地急救规范处理,别等拍完片子才动。”
他把笔搁在白板槽里,望向小杨。
“你刚才问的,三秒能不能分清,我的答案是不能。三秒先找危险,后面还得查。”
小杨看着本子,补写了一行。
“明白了。我以为这个方法是让我们看一眼就下诊断。”
“我昨晚也差点这么写。”
陈磊翻开自己的提纲,指给他看,“后来划掉了。症状不齐的时候,不能拿那三项当公式。”
王涛拍了两下手,声音在屋里响得有点突兀。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把手停在半空。
“拍什么?”
陈磊问。
“你刚才那句好用。有人问我两种病怎么分,我准先背两页鉴别诊断,背到一半病人都推走了。”
周文斌也跟着拍了几下,小陈笑着合上笔帽。
掌声没持续多久,王涛坐回去,从椅子底下摸出豆浆,喝了一口。
“凉了。继续,陈老师。”
陈磊拿起笔,继续往下讲。
讲到减压后的处理,林婉清抬手补了一句:“针减压只是临时措施,病人要持续监测。那天胸外科接了会诊,后续做了闭式引流。”
“对。做完也得看引流管通不通,血氧、呼吸有没有变化。”
周文斌翻到前一页。
“从入口到减压不到一分钟,这个时间是怎么记的?”
“就诊时间有登记,抢救记录里有处置经过。不到一分钟是现场的估计值,没有精确到秒。”
陈磊在提纲上点了一下,“我本来准备写六十秒,后来想了想,没秒表,不能写得那么准。”
“那记录里的时间对不上呢?”
“先查各自从哪儿来的。登记、医嘱、抢救记录可能不是同一个节点,问当班的人,能确认的写清楚,确认不了就留着。”
王涛把空纸杯捏扁。
“我有个问题。患者说胃疼,我们问到什么程度,才不能让他坐那儿等?”
“有呼吸困难、面色异常、意识或循环变化,就得重新评估,别只按腹痛排队。”
陈磊顿了顿,“具体分级还要结合测到的生命体征和现场情况。昨晚我查了分诊规范,等会儿把出处发群里。”
小陈记完最后一句,抬头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婉清合上本子。
“胸外接着管,昨晚去看时人清醒,引流也通着。后面还得看复查,不能替他保证什么时候出院。”
“那三单呢?”
王涛问。
陈磊把笔帽扣上。
“客服登记了免责申请,说核实后退。昨天我说得太满,已经跟患者补讲过,还得等平台确认。”
“你还管这个?”
“人家问了,我顺手打的电话。”
“行,陈老师今天不光教看病。”
王涛站起来,把纸杯投进垃圾桶,没投中,又弯腰捡起来。
讨论结束,进修生带着本子往外走。
小杨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手机递给陈磊看。
“刚才那段我记对了吗?三秒先找危险,不能凭它排除心梗。”
“对。把胸痛做心电图也记上。”
“写了,在下一行。”
陈磊看完点头,小杨这才收起手机。
屋里只剩下椅子拖动的声音,林婉清把借来的记录本放回柜子,也出去了。
陈磊重新拔开笔帽,在白板角落写下:一点十一分,患者到分诊台;入口至针减压,不到一分钟,现场估计。
写完后,他退开半步,看那条仍旧歪着的蓝线。
要不要擦掉?
板擦就在手边,他拿起来,又放下了。
一回头,门外站着苏半夏。
她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隔着门看了看白板,朝他点了下头,转身往走廊去了。
鞋跟声经过门口,慢慢远了。
陈磊站了几秒,拿出手机,把白板拍下来发到科室群里。
消息下面跳出一条回复。
贺知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