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把手机放到桌上,备忘录里添了个时间。
“入口观察的人八点二十到,我跟您在外面。高主任还进候诊区?”
“嗯。”
高启峰合上笔记本,“我坐上次那个位置。有人认出我,就换个地方。”
贺知舟看了眼他面前的空饭盒。
“先把汤喝了。”
“你刚才还嫌我喝得多。”
“凉了更占地方。”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三人到了恒阳一院急诊门口。
方晓雯校对完手机时间,又跟跟车记录员核了一遍。
贺知舟站在雨棚边,把保温杯里的水倒进杯盖,喝了两口。
门边的保洁阿姨正换垃圾袋,塑料袋粘在桶沿,揭了好几次才揭开。
高启峰从候诊区发来消息:交班已结束,分诊台一名护士,候诊五人。
“车还没接到真正的出车任务。”
方晓雯看着手机,“按计划九点零五到。”
“今天的脚本改过?”
贺知舟问。
“省里昨晚重新培训了。主诉改成胸痛,模拟出汗和面色变化。血压还是按实际测,不让对方做检查或用药。”
“心电图怎么测?”
“准备做的时候亮身份,用预先准备的模拟图,院方同意后继续走流程。模拟数据会标清楚。”
贺知舟拧上杯盖。
“行。中间有人要抢救,马上停。”
八点五十七,分诊台前多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扶着母亲,另一个提着检查袋,站错了队,被护士指到挂号窗口。
高启峰又发来消息:值班医生小赵在抢救室走廊,刚接完一个病人。
“认识?”
方晓雯问。
“昨晚李强提过值班名单。”
贺知舟把手机收起来,“你记你的。”
九点零四分,救护车转进入口。
车还没停稳,方晓雯的手指已经放在计时键上。
车门打开,跟车人员把平车推下来,轮子过门槛时颠了一下。
九点零五分整,平车进入急诊大门。
秒表启动。
平车上的男人捂着胸口,额头有水珠,衣领也湿了一片。
跟车人员走到分诊台前,按培训内容交接。
“男,五十六岁,胸口压着疼,出了汗。转运途中意识清楚,生命体征记录在这里。”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平车上的人。
“疼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
男人说话断断续续,“胸口闷,喘不上气。”
护士把血压计袖带缠到他胳膊上,数字跳出来,她低头登记。
那是男人的实际血压,跟脚本里预设的偏低数值分开写在纸上,不能混作一处。
“先送抢救室。”
她喊了一声,“小赵医生在吗?”
走廊里有轮子声,没有人应。
九点零六分。
护士按下对讲机,报了入口有胸痛患者。
杂音响了几声,还是没人回答。
她放下对讲机,跟着平车走了两步,又折回台前拿座机。
“抢救室吗?麻烦叫一下小赵,有个胸痛的。”
电话里的人说小赵刚去了另一头,护士应了一声,挂断后翻起通讯录。
纸页边卷着,几个号码被蓝笔改过,她拿手指压住其中一行,拨出去。
无人接听。
九点零七分。
方晓雯站在门外,记下拨号的时间。
高启峰在里面发来一条消息:抢救室走廊有一辆平车,通道尚可通过。
分诊护士把电话夹在耳边,另一只手给患者套上指夹。
她看了眼数字,报给跟车人员,又问男人有没有心脏病。
“以前血压高。”
男人按着胸口,“药记不清了。”
“家属呢?”
“车上没联系到。”
跟车人员把交接单递过去,“号码留在这儿。”
电话通了,接听的人却说小赵已经离开。
护士报了声谢谢,转头看向候诊区,前面排队的人正问挂号单怎么办。
她抬手指了方向,回身又按对讲机。
九点零八分。
对讲机里终于有人回应。
“小赵呢?”
“刚去取病历,我去叫。”
护士把交接单夹到平车上,推着人往抢救室方向走。
轮子擦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
她回头喊跟车人员帮忙开门,门打开后,小赵从走廊另一端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
九点零九分。
四分钟。
“怎么回事?”
小赵把病历放到柜上,接过交接单。
“胸痛,大汗,半个多小时。实际测的血压写这儿了。”
护士指给他看,“人能回答。”
小赵俯身问患者疼在哪儿,有没有往肩背放射。
男人按脚本回答,句子说到一半停下来,手掌在衣服上攥出一道褶。
“以前疼过吗?”
“没有这么厉害。”
“有没有胃病?”
“有过,吃药好了。”
“今天吃什么了?”
护士去接监护,袖带缠好后又核对了一遍身份。
跟车记录员站在旁边,把医生问过的内容记下来。
抢救室另一张床边有人叫护士,分诊护士答了一声,仍留在平车旁。
九点十分。
小赵问到既往用药,患者说记不清名字,只记得每天早上吃一片。
小赵让护士联系家属,又问他疼痛有没有减轻。
方晓雯站在走廊外侧,把“医生到场”写进表格。
贺知舟在拐角处,背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没提心电图。”
她压低声音。
“记时间。”
九点十一分。
小赵翻交接单时,纸角碰翻了一支笔。
他捡起来,问患者有没有对药物过敏。
“记得的没有。”
“以前做过手术吗?”
“阑尾,十几年前。”
护士看了眼墙上的钟。
“赵医生,要不要先做个心电图?”
小赵抬头,手里的笔停住。
“对,推过来。先做心电图。”
九点十二分。
护士快步去取机器,推到床边,弯腰打开电源。
屏幕亮了,她摸出导联线,伸手去开患者衣服。
跟车记录员上前一步,出示证件。
“先停。省急救中心标准化病人,按授权进行核查,不做实际检查。”
小赵的手停在半空,看看患者,又看看证件。
“测试?”
“对。需要用模拟图继续,请先确认你们愿不愿意配合。真实病人优先,有抢救就中止。”
高启峰从走廊进来,亮明身份。
护士看了他一眼,把导联线放回机器上。
“那刚才测的血压……”
“是真实数值。预设病情单独给你们,不当成实测。”
高启峰把文件递过去,“继续的话,按你们原来的流程走。”
小赵接过文件,翻到胸痛脚本,纸页被他捏得卷起来。
“继续。机器已经推来了,我看看能不能出图。”
九点十三分。
记录员取出标有“模拟”字样的心电图文件,准备在机器具备打印条件后交给小赵。
护士按了走纸键,机器响了一声,没吐出纸。
她打开纸仓,里面只剩一截纸芯。
“纸呢?”
小赵问。
“昨天还有,我去拿。”
护士拉开机器下方的抽屉,里面是备用电极片和两包纱布,没有纸。
她关上抽屉,去旁边柜子翻,柜门碰在墙上,发出一声响。
“抢救室没放?”
“我记得有一卷。”
“上层看看。”
“上层是导联线。”
护士蹲下来,把柜子底层的盒子挪开,“找到了,在这儿。”
九点十四分。
纸卷外面的包装粘得紧,她找不到开口,借小赵的笔尖挑了两下,纸边被划破一点。
她把纸装进仓里,合盖,按走纸键。
纸歪了。
“反了?”
小赵问。
“边没卡好,等一下。”
护士重新放平纸卷。
机器吐出一截空白纸,她撕下来,搁到床尾。
记录员确认机器可以使用后,把预制模拟心电图交给小赵。
九点十六分。
第一份模拟心电图完成交接。
方晓雯按住笔,表格末尾写下“十一分钟”。
在江城一院,胸痛患者从入口到完成心电图,顺畅时不到三分钟。
她把这个对照另写在备注里,没有填进恒阳的记录。
“机器缺纸,从发现到装好,两分钟。”
她把手机屏幕转给贺知舟看。
“缺纸原因留空。”
贺知舟看着抢救室,“查清点记录。”
小赵低头看图,护士站在床边等他开口。
记录员把标有预设病情的卡片放到患者手边,示意接下来的表现属于模拟。
平车上的男人按脚本松开捂胸的手,嘴唇抿住,脸色比进门时白了。
他指着卡片上更新的模拟血压,手指停在下降后的数字旁。
方晓雯的秒表还在走。
小赵抬起头,伸手去拿床边的电话。